清單上的第一個名字,我認識。
蘇映雪。
這個名字在修真界幾乎無人不知。太虛宗掌門獨女,天靈根,百年來最年輕的元嬰修士,被譽為“修真界第一才女”。更重要的是,她是這一紀元公認的天命之女——天道欽定、氣運加身、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那個“女主角”。
所有人都知道她的故事。
出身名門,天賦異稟,十六歲築基,三十歲金丹,八十歲元嬰。一路順風順水,沒有任何波瀾。拜師學藝、秘境探險、斬妖除魔、名揚天下——她的人生就像一本精心編寫的教科書,每一頁都在告訴世人什麽叫“完美”。
但沈青衣的清單告訴我,這不是全部。
在蘇映雪被“寫出來”之前,還有一段被剪掉的過去。
我盯著卷軸上那行蠅頭小楷,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敲擊著。窗外夜色已深,小店所在的這條街安靜得像一座墳墓,隻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
小財在院子裏打了個響鼻,好像在催我睡覺。
但我睡不著。
因為清單上不隻是名字。每個名字後麵都附了一行小字,簡單概括了那段“被剪掉的過去”。蘇映雪的那行字很短,隻有七個字——
“她本不該姓蘇。”
我反複看了三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不該姓蘇。那該姓什麽?太虛宗掌門姓蘇,她是掌門獨女,自然隨父姓。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是整個修真界都知道的事實。如果她不姓蘇,那她是誰的女兒?
我把卷軸收好,從櫃子裏翻出一壺酒,倒了一杯,一飲而盡。
酒是劣酒,入口辛辣,燒得喉嚨發疼。但我需要這個。因為我要做一個決定——要不要真的把這份清單寄出去。
沈青衣說得輕巧,“寄給每一個還活著的天命之子”。但怎麽寄?寄到哪裏?用什麽方式?最重要的是,這些“被剪掉的過去”一旦被寄出,會發生什麽?
蘇映雪如果收到一份告訴她“你本不該姓蘇”的信,她會怎麽想?她會信嗎?還是會把送信的人一掌拍死?
畢竟,我是一個屍體運輸員。不是信使,不是偵探,不是什麽拯救世界的英雄。我隻是一個騎驢收屍的普通人,做著最不起眼的生意,過著最不起眼的日子。
我有什麽資格去揭開這些被天道掩埋的秘密?
又喝了一杯。
第三杯的時候,我想起了沈青衣的眼睛。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裏有三千年的孤獨,有被人遺忘的絕望,但也有一種讓我無法忽視的東西——倔強。
不是那種“我不服輸”的熱血倔強,而是一種更冷、更沉、更決絕的東西。像一個被埋在廢墟下的人,明知道沒有人會來救她,但她還是一塊一塊地扒開碎石,哪怕指甲全部翻起、手指血肉模糊,也要扒出一條縫來。
她用了三千年,挖出了這三千七百二十一個名字。
我用了三秒鍾,接下了那單運費到付的生意。
如果我現在退縮,那我連沈青衣都不如。
至少她等了三千年。
我放下酒杯,從儲物袋裏拿出紙筆,開始寫信。
說是信,其實更像是一份通知。內容很簡單,就幾句話——
“蘇映雪女士:您有一段被剪掉的過去,現隨信附上。是否檢視,由您自行決定。寄件人:沈青衣。運輸方:薑夜。”
然後我把卷軸上關於蘇映雪的那段話抄了下來,另附一頁。
寫完之後,我把兩張紙摺好,裝進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口處用靈力封了一個簡單的印記——不是為了防止別人偷看,而是為了證明這封信確實是我寄的。
但我麵臨一個現實問題:怎麽把這封信送到蘇映雪手上?
太虛宗是修真界頂尖大宗門,山門有護山大陣,內外有弟子巡守,掌門獨女更是被重重保護。我一個築基期的屍體運輸員,連太虛宗的山門都進不去,更別說把信親手交給她了。
送信跟運屍不一樣。運屍可以偷偷摸摸,半夜三更把屍體往人家門口一放,拿了錢就走。送信需要麵對麵,需要把信交到收信人手裏,或者至少交到一個可靠的中間人手裏。
我思來想去,想到了一個人。
錢多多。
這個名字聽起來不像個正經修士,事實上他確實不怎麽正經。錢多多是萬寶閣的金牌中介,專門負責撮合各種灰色交易。他長著一張圓滾滾的娃娃臉,笑起來像彌勒佛,但那雙小眼睛裏透出的精明,讓人不敢小覷。
他的業務範圍極廣——從倒賣靈藥到牽線聯姻,從地下拍賣會到情報買賣,幾乎沒有他不沾的。更重要的是,他跟太虛宗有長期合作,經常替宗門采購各種物資,可以自由進出太虛宗的外門區域。
如果修真界有“快遞代收點”,錢多多就是最大的那個。
第二天一早,我揣著信去了萬寶閣在城裏的分號。
萬寶閣的建築在任何城市都是最顯眼的——金碧輝煌的三層樓閣,門口兩尊玉石獅子,匾額上的字是某位大能親手所書,據說每個筆畫裏都蘊含著一絲道韻。普通人靠近就會感到頭暈目眩,修士則能從那些筆畫中領悟出某種玄妙的道理。
當然,我什麽也沒領悟出來。可能是資質太差,也可能是那塊匾額本來就是唬人的。
錢多多在二樓的雅間裏等我。他穿著一件繡滿銅錢圖案的錦袍,腰間掛著一串叮叮當當的玉佩,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個移動的錢莊。
“薑夜!”他看見我進門,立刻堆起滿臉笑容,“稀客啊稀客!上次見你還是半年前吧?怎麽,最近生意不好?”
“還行。”我在他對麵坐下,把信封放在桌上,“有個活兒,想請你幫忙。”
錢多多的目光落在信封上,小眼睛眯了眯,笑容不變,但語氣明顯謹慎了幾分:“什麽活兒?”
“幫我把這封信送到太虛宗,交給蘇映雪。”
空氣安靜了一瞬。
錢多多臉上的笑容像被人按了暫停鍵,定格了一秒,然後慢慢收了回去。他拿起信封,翻來覆去看了看,又放下。
“蘇映雪?”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太虛宗掌門獨女,天命之女蘇映雪?”
“對。”
“你認識她?”
“不認識。”
“她有仇家要找你運?”
“不是。”
“那你要給她送什麽信?”錢多多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小眼睛裏射出兩道精光,“薑夜,咱倆認識不是一天兩天了。你這個人雖然不太正常,但從來不做沒把握的事。這次是什麽情況?”
我猶豫了一下。
不是不信任錢多多,而是這件事太過匪夷所思。如果我告訴他“這封信裏寫的是蘇映雪被剪掉的過去”,他要麽以為我瘋了,要麽以為我在開玩笑。
“是一個朋友托我轉交的。”我選擇了這個說法,“寄件人叫沈青衣。”
錢多多聽到“沈青衣”三個字的時候,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這個名字對他來說沒有任何意義——事實上,對當今修真界的任何人來說,這個名字都沒有意義。沈青衣是上一個紀元的天命之女,上一個紀元已經結束了三千年,沒有人記得她。
“沈青衣,”錢多多唸叨了兩遍,“沒聽過。散修?”
“算是吧。”
“行吧。”錢多多沒有追問,重新堆起笑容,“送信可以,但這事兒不好辦。蘇映雪不是普通人,她的信件往來都由太虛宗的內務堂經手,外人根本接觸不到。我得繞過內務堂,把信直接送到她貼身侍女手裏,再由侍女轉交。”
“能做到嗎?”
“能。”錢多多豎起三根手指,“但需要這個數。”
“三百靈石?”
“三千。”
我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三千靈石,夠我運三十具屍體。我辛辛苦苦幹半年,也就賺這個數。
“太貴了。”
“不貴。”錢多多搖頭,一臉“你不懂行情”的表情,“你想想,萬一這信裏有什麽問題,太虛宗追究起來,我吃不了兜著走。三千靈石是風險溢價。你要是覺得貴,可以自己送。”
我沉默了一會兒。
三千靈石確實貴,但如果沈青衣的清單是真的,如果這些“被剪掉的過去”真的能改變什麽,那三千靈石就是白菜價。
“成交。”我說,“但我現在沒那麽多靈石,可以先付一半定金嗎?”
錢多多笑得更燦爛了:“當然可以。另外一半,等信送到之後付。”
“你就不怕我跑路?”
“你跑不了。”錢多多指了指我腰間的儲物袋,“你的全部家當都在那個袋子裏,你跑到哪兒我都能找到。再說了,你還有頭驢呢。”
他說得有道理。小財確實是個顯眼的目標,整個修真界找不出第二頭這麽醜的驢。
我付了一千五百靈石的定金,把信留給了錢多多,然後離開了萬寶閣。
接下來就是等待。
等待的日子總是很難熬。我回到了小店,繼續做我的屍體運輸生意。這幾天運氣不錯,接了兩單——一單是某個金丹散修的遺體,死在城外的荒山裏,被野狗啃了一半,我花了半天時間把殘骸收集齊全,裝進斂屍袋,運回了他在城裏的住處。他妻子哭得死去活來,多給了我五十靈石作為謝禮。
另一單就比較棘手了。一個築基修士在秘境中遇難,遺體被靈獸撕成了碎片,散落在方圓十幾裏的範圍內。我在秘境裏找了整整兩天,才找齊了大部分碎片。少了一根手指頭,實在找不到了,我隻能用靈木雕了一根代替。
死者家屬沒有追究,但少給了二十靈石,說是“不夠完整”。
我能說什麽呢?屍體運輸員這個行業,沒有“差評申訴”的渠道。
第四天晚上,我正在院子裏給小財刷毛,錢多多來了。
他沒有走正門,而是從牆頭翻了進來,落地的時候踩翻了院子裏的一口破缸,發出一聲巨響。小財被嚇得尥蹶子,差點踢到我的下巴。
“你就不能走門?”我揉著下巴說。
“走門太慢了。”錢多多的臉色不太好看,平日裏那張永遠笑眯眯的圓臉此刻繃得緊緊的,“信送到了。”
“然後呢?”
“然後……”錢多多從懷裏掏出一張紙,遞給我,“你自己看。”
我接過紙,低頭一看。
那是一張太虛宗的內務通告,格式正式,措辭嚴謹,蓋著太虛宗內務堂的朱紅大印。內容很短,但我看了三遍,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紮進眼睛裏——
“查有不法之徒假冒他人名義,向本宗掌門之女蘇映雪投遞匿名信件,內容荒誕不經,意圖擾亂宗門秩序。經查,該信件經由萬寶閣中介錢某某轉遞。念其初犯,不予追究。再有此類事件發生,定嚴懲不貸。特此通告。”
下麵是太虛宗內務堂的落款和日期。
“你被警告了?”我問。
“不隻是警告。”錢多多苦笑,“內務堂的人把我叫去訓了一個時辰,說如果再幫人傳遞這種‘來路不明、內容不敬’的信件,就取消我跟太虛宗的所有合作。薑夜,我為了你這封信,差點丟了最大的客戶。”
我沉默了。
不是因為內務堂的警告,而是因為信件的處理方式。蘇映雪本人沒有回複,甚至沒有表態。信被直接轉交給了內務堂,由宗門代為處理。這意味著什麽?意味著蘇映雪根本沒看到那封信,或者看到了但不在乎?
“那封信,”我問,“你確定送到蘇映雪手裏了嗎?”
“送到了她貼身侍女手裏。”錢多多說,“至於侍女有沒有轉交給蘇映雪本人,我不確定。但按照太虛宗的反應來看,大概率是侍女把信交給了內務堂,內務堂看了之後覺得內容有問題,就發了這個通告。”
“也就是說,蘇映雪可能根本沒看到信。”
“可能。”
我靠在椅背上,望著院子裏那棵歪脖子槐樹發呆。
事情沒有按照預想的方向發展。我以為寄出一封信很簡單——寫下來,送出去,收信人看到,然後由收信人自己決定要不要相信、要不要深究。但現實是,一個普通人想接觸到“天命之女”,比登天還難。層層過濾、重重把關,任何不符合“劇本”的資訊都會被攔截、被過濾、被銷毀。
這就好比一本書裏的配角想給主角遞一張紙條,但紙條還沒到主角手裏,就被書中的“編輯”攔了下來。因為紙條上的內容,不符合主角的人設。
“那接下來怎麽辦?”錢多多問。
“什麽怎麽辦?”
“你還繼續送嗎?清單上還有三千七百二十個名字。”
我看了他一眼。我沒有告訴過他清單的事,沈青衣的卷軸上寫了多少個名字,隻有我自己知道。但錢多多顯然從我之前的行為中推斷出了什麽——這個人精得像鬼一樣,什麽都瞞不過他。
“你怎麽知道還有那麽多?”
“猜的。”錢多多聳聳肩,“你這個人,從來不會隻做一件事。你既然要給蘇映雪送信,那肯定也不隻是給她一個人送。說吧,你到底在搞什麽名堂?”
我沒有回答。
不是因為不信任,而是因為這件事知道的越少越安全。錢多多已經因為幫我送信被太虛宗警告了,如果再牽扯更深,他的麻煩隻會更大。
“你最好別問了。”我說。
錢多多看了我幾秒鍾,然後歎了口氣:“行,我不問。但你得想清楚,薑夜。你麵對的不是一個人、一個宗門,而是一個體係。這個體係執行了不知道多少年,它比你想象的更堅固、更嚴密。你想往這個體係裏塞一張紙條,就像想往一個鐵桶裏倒一滴水——水根本進不去。”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塵,走到門口又停住了。
“不過,”他頭也沒回地說,“鐵桶雖然滴水不進,但如果你能找到桶蓋上的縫,那就不一樣了。”
“什麽縫?”
“蘇映雪三個月後會去天機秘境曆練。秘境裏不能帶隨從,不能帶侍女,隻有她自己。”錢多多說完,翻牆走了,這次沒有踩翻任何東西。
院子裏重新安靜下來,隻剩下小財吧唧嘴的聲音和遠處斷斷續續的蟲鳴。
我坐在門檻上,從儲物袋裏拿出卷軸,展開,找到蘇映雪的名字。
“她本不該姓蘇。”
這七個字像七根針,紮在我手指上,不疼,但癢。一種讓人坐立不安的癢。
錢多多說得對。鐵桶滴水不進,但如果能找到桶蓋上的縫,水就能進去。
天機秘境就是那條縫。
三個月後。
我要親自去。
不是以屍體運輸員的身份,而是以信使的身份。不是把信交給侍女、交給內務堂、交給任何中間人,而是親手交到蘇映雪本人手裏。
然後我要看著她的眼睛,問她一個問題:
“你想知道你不姓蘇的話,那該姓什麽嗎?”
我把卷軸收好,起身進屋,開始翻箱倒櫃地找東西。
小財好奇地探過頭來,鼻子拱了拱我的後腰。
“別鬧,”我頭也不回地說,“我在找我那件能防彈的靈甲。”
小財打了個響鼻,好像在說:“你有那玩意兒?”
“沒有。”我承認,“但我有一件能防水的蓑衣。秘境裏應該會下雨吧?”
小財沉默了。
它大概在想,這個主人是不是腦子有問題。
也許它是對的。
但我已經不在乎了。
因為從我在無間深淵接過那個卷軸的那一刻起,我的腦子就不太正常了。一個正常人不會接那種訂單,不會去那種地方,不會相信一個躺在棺材裏三千年的女人說的任何話。
可我就是接了,去了,信了。
不是因為沈青衣多有說服力,而是因為她說了一句話,讓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忘記——
“你可以不用再收屍了。你可以去釣魚。”
我想去釣魚。
哪怕隻是試一次。
哪怕釣上來的是空的。
至少,那是我想做的事。
不是誰安排好的,不是誰寫好的,不是任何一本書裏的任何一章規定的。
就是我薑夜,自己選的。
我找出那件蓑衣,抖了抖上麵的灰,披在身上試了試。
有點小,但湊合能穿。
三個月後,天機秘境。
蘇映雪。
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