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太虛宗出來,我們一路向南。
蘇映雪騎著小財,我走在旁邊。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衣裙,肩上披著蘇衍之給的那件白色披風,在陽光下像一朵行走的雲。小財馱著她,走得不緊不慢,蹄子踩在土路上,揚起細細的灰塵。
我們走了三天,到了一個叫“藍溪鎮”的地方。
鎮子不大,但很熱鬧。主街上有賣菜的、賣布的、賣藥的、賣包子的,還有一家當鋪和一家棺材鋪。人群熙熙攘攘,吆喝聲此起彼伏,空氣裏彌漫著包子蒸籠的熱氣和藥材鋪子的苦味。
蘇映雪從驢背上跳下來,站在街口,看著這一切,眼睛裏有一種孩子般的好奇。
“這裏和太虛宗不一樣。”她說。
“當然不一樣。”我說,“太虛宗是修仙宗門,這裏是凡人城鎮。”
“凡人的生活,我以前隻在書上見過。百~度搜尋看了很多關於凡人的描述,說他們壽命短、身體弱、沒有神通、被修士輕視。但書上沒有寫凡人的集市是這個樣子的。”
“書上的描述是別人的眼睛看到的。你要用自己的眼睛看。”
蘇映雪點了點頭,走進人群。
她看得很仔細。看賣菜的老太太怎麽吆喝,看買布的大嬸怎麽砍價,看包子鋪的老闆怎麽掀開蒸籠讓熱氣撲麵而來,看糖葫蘆攤前的小孩怎麽哭著鬧著要大人買。
她看每一個人的臉。那些臉上有皺紋,有斑點,有疤痕,有滄桑。但每一張臉都是不一樣的。沒有兩張相同的臉,沒有兩個相同的人生。
“薑夜,”她忽然說,“凡人的臉,比修士的臉好看。”
“為什麽?”
“因為修士的臉太完美了。太完美的東西,看多了就膩了。凡人的臉不完美,但每一張都有故事。”
我看著她,沒有說話。
我們找了一家麵館坐下來。麵館不大,隻有五六張桌子,老闆是個胖乎乎的中年人,圍著一條沾滿麵粉的圍裙,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
“兩位吃點什麽?”他問。
“兩碗陽春麵。”我說。
“好嘞!”
老闆轉身去了後廚。不一會兒,兩碗熱氣騰騰的麵端上來了。麵條細細的,湯頭清清的,上麵飄著幾粒蔥花和一滴香油。
蘇映雪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麵,送進嘴裏。
“好吃嗎?”我問。
“好吃。”她說,“比太虛宗的靈膳好吃。”
“太虛宗的靈膳是什麽味道?”
“沒有味道。”蘇映雪想了想,“靈膳是給人吃的,但不是為了讓人嚐味道。是為了補充靈力、調理身體、延年益壽。每一道菜都有精確的靈藥配比,每一種食材都有嚴格的烹飪標準。吃起來都一樣,沒有任何驚喜。”
“這碗麵有驚喜嗎?”
“有。”蘇映雪夾起一筷子麵,“我不知道它是什麽味道,因為它是我第一次吃。第一次吃的東西,永遠有驚喜。”
我笑了笑,低頭吃麵。
吃到一半,麵館門口進來一個人。
是個女人。
她穿著一件藍色的粗布衣裙,頭發用一根木簪挽著,臉上沒有施脂粉,但五官很端正,眉眼間有一種溫婉的氣質。她看起來三十多歲——凡人的三十多歲,在修士眼裏還很年輕,但在凡人世界裏已經是中年了。
她走進麵館,在角落裏坐下來,要了一碗素麵。
蘇映雪看了她一眼,然後繼續吃麵。
我沒有在意。
麵吃完了,我付了錢,準備離開。走到門口的時候,那個女人忽然開口了。
“這位公子,”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猶豫,“你的劍……能讓我看看嗎?”
我的手按在了黑劍的劍柄上。
“為什麽?”我問。
“因為……”女人的目光落在那柄黑劍上,眼睛裏有一種奇怪的光,“因為我在夢裏見過它。”
“夢裏?”
“三十年前的一個夢。”女人說,“夢裏有一柄劍,黑色的,劍身上有暗紅色的紋路。它從天上的雷雲中落下來,落在一個少年的頭上。那個少年穿著蓑衣,騎著一頭灰色的毛驢。”
“我從來沒有見過那個少年,沒有見過那柄劍,沒有見過那頭驢。但我記得那個夢。記得很清楚。每一個細節都記得。”
我看著她。
三十年前。她在夢裏看到了我渡劫的場景。三十年前,蒼梧山上還沒有我——三十年前我還沒有出生。但她的夢,看到了未來。
不,不是未來。
是劇本。
劇本裏寫好了“薑夜在蒼梧山渡劫”這一章。她夢到了劇本裏的內容。但她是一個凡人,一個和修真界沒有任何關係的凡人。她為什麽會夢到劇本?
“你的名字。”我說,“你叫什麽名字?”
女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
“藍花。”她說,“我叫藍花。”
蘇映雪的身體猛地繃緊了。
藍花。
蘇衍之說過,蘇映雪被遺棄在太虛宗山門口的時候,繈褓上繡著一朵藍色的花。
藍花。
不是花。是名字。
這個穿著藍色粗布衣裙、坐在凡人麵館角落裏吃素麵的女人,叫藍花。
蘇映雪走到她麵前,蹲下來,看著她的臉。
“你認識我嗎?”蘇映雪的聲音在發抖。
藍花看著蘇映雪的臉,目光從她的眼睛移到她的眉毛,從眉毛移到眉心。
她看到了那個印記。
天命之女的標記。
藍花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認識。”她說,“我認識你。我見過你。在夢裏。”
“什麽夢?”
“一個很長的夢。”藍花的聲音變得很輕,像是在回憶一個遙遠的、模糊的、快要消失的記憶,“夢裏我是一個修士,在一個很大的宗門裏,穿著白色的衣裙,眉心上有一個印記。那個印記和你眉心的一模一樣。”
“夢裏的我,也是天命之女。”
蘇映雪的瞳孔猛地收縮。
“夢裏的你,是天命之女?”
“是。”藍花說,“夢裏的我,和你一樣。有天賦,有機緣,有男主角,有劇本。一切都安排好了,一切都順順利利。我隻需要照著劇本走,就能飛升成仙,就能成為那個紀元的傳說。”
“但我不想。”
“我不想被安排,不想被寫好,不想成為別人茶餘飯後的消遣。我想過自己的日子,想嫁一個自己喜歡的人,想生一個自己的孩子,想在一個小城鎮裏開一家小麵館,每天給客人煮麵。”
“所以我把印記從眉心取下來,放在了一個嬰兒的額頭上。然後我散去了全身的修為,從一個化神期的修士,變成了一個凡人。”
“那個嬰兒,是你。”
麵館裏很安靜。
老闆在後廚洗碗,碗和碗碰撞的聲音叮叮當當的。街上傳來小販的吆喝聲和孩子的嬉笑聲。陽光從門口照進來,照在蘇映雪和藍花之間,照在兩個天命之女之間。
一個是真的——眉心的印記是刻上去的,但三百年的人生是自己活的。
一個也是真的——印記是取下來的,修為是散去的,天命之女的身份是主動放棄的。
蘇映雪看著藍花,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你是我的……”她的聲音哽嚥了。
“我是你的母親。”藍花伸出手,輕輕地擦掉蘇映雪臉上的眼淚,“你的親生母親。”
蘇映雪撲進藍花的懷裏,放聲大哭。
那哭聲不是悲傷,不是憤怒,不是委屈。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一個在海上漂了三百年的人,終於踩到了地麵。像一個在黑暗中走了三百年的人,終於看到了光。像一個不知道自己從哪裏來的人,終於找到了來處。
藍花抱著她,輕輕地拍著她的背。
“不哭了,”她說,“不哭了。媽媽在這裏。”
我站在麵館門口,看著這一幕,不知道該說什麽。
小財在門口吃草,頭也不抬。
麵館老闆從後廚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他大概以為這是尋常的母女重逢,沒什麽大驚小怪的。
他不知道,這是兩個紀元的天命之女,在一個凡人城鎮的小麵館裏,第一次見麵。
他不知道,這個女人為了自由,放棄了化神期的修為、天命之女的身份、以及所有的榮華富貴。她選擇成為一個凡人,嫁給一個凡人,生下一個女兒,然後把女兒送到修真界最安全的地方——太虛宗的山門口。
因為她知道,女兒眉心的那個印記,會讓女兒成為天命之女。
她不想當天命之女。
但她希望女兒成為天命之女。
因為天命之女,至少不會餓死。至少不會生病沒錢買藥。至少不會像她小時候一樣,在凡人的貧困和苦難中掙紮。
她給了女兒她放棄的一切。
不是因為她想控製女兒的人生,而是因為她想給女兒一個她從未擁有過的起點。
就像蘇衍之說的——起點是別人給的,路是自己走的。
蘇映雪的起點,是藍花給的。
蘇映雪的路,是自己走的。
藍花的選擇,是放棄。
蘇映雪的選擇,是繼續。
都是選擇。都是自由。都是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樣子。
蘇映雪哭了很久,終於停下來。她從藍花懷裏抬起頭,眼睛紅腫,鼻尖紅紅的,像一個受了委屈的小姑娘。
“媽。”她叫了一聲。
藍花笑了。
那笑容裏有三百年沒見女兒的思念,有放棄一切重新開始的勇氣,有看著女兒長大成人的驕傲。那笑容裏沒有遺憾,沒有後悔,沒有“如果當初”。隻有一種清澈的、純粹的、沒有任何雜質的歡喜。
“你長大了。”藍花說,“比我想象的還要好。”
“你怎麽知道我會來?”蘇映雪問。
“我不知道。”藍花說,“但我每天都在等。三十年,每天都在等。我在鎮子上開了一家麵館,每天煮麵,等一個眉心中有印記的姑娘走進來。”
“你不怕我等不到?”
“等不到也沒關係。”藍花說,“至少我煮了三十年的麵。三十年的麵,給三十年的客人吃。那些客人吃了我的麵,覺得好吃,笑了,滿足了。這就夠了。”
“等你是我的願望,但不是我的執念。願望可以實現,也可以不實現。不實現也沒關係,因為我還有其他事可以做。比如煮麵。”
蘇映雪看著她,忽然笑了。
“我餓了。”她說。
“想吃什麽?”
“陽春麵。”
藍花站起來,走到後廚。不一會兒,端著一碗麵出來了。麵和之前我們吃的一樣——細細的麵條,清清的湯頭,飄著幾粒蔥花和一滴香油。
但這一碗不一樣。
這一碗是母親做的。
蘇映雪接過碗,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好吃嗎?”藍花問。
蘇映雪沒有回答。
她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吃著麵,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碗裏。麵和著淚,淚和著麵,鹹的,甜的,熱的,暖的。說不清是什麽味道,但很好吃。比太虛宗的靈膳好吃,比錢多多的雲霧靈茶好喝,比天底下所有的山珍海味都好吃。
因為這是媽媽做的。
我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喉嚨有點堵。
我想起了陳老頭說的話。
“你的過去,不在任何世界裏。”
我沒有母親,沒有父親,沒有故鄉,沒有來處。我是一個空白,一個憑空出現的人,一個宇宙誕生之前就存在的“無”。
但此刻,看著蘇映雪和藍花相擁而泣,我忽然覺得——沒有過去也沒關係。
因為我有現在。
現在,我站在這裏。麵前是蘇映雪和她的母親,旁邊是小財在吃草,身後是藍溪鎮的街道。陽光照在我臉上,暖洋洋的,風吹過來,帶著麵館裏蔥花和香油的味道。
這些是真的。
不管我是從哪來的,不管我是誰,不管我有沒有過去——這些是真的。
我活著,是真的。
蘇映雪吃完麵,放下碗,看著藍花。
“媽,我要走了。”她說。
“去哪兒?”
“去送信。把被剪掉的過去還給所有的天命之子。”
藍花沉默了片刻。
“像你母親一樣?”她問。
蘇映雪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像你一樣。”她說,“你在做你想做的事,我也在做我想做的事。”
藍花點了點頭,從懷裏掏出一朵花。
藍色的花。絲綢做的,栩栩如生,花瓣上還帶著露珠——是繡上去的露珠,用銀色的絲線一針一針繡出來的。
“這是我當年裹在你繈褓裏的那朵花。”藍花說,“我留了三十年,現在該還給你了。”
蘇映雪接過那朵藍花,貼在胸口。
“我會回來的。”她說。
“我知道。”藍花說,“麵館一直開著。你什麽時候回來,都有熱麵吃。”
蘇映雪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藍花站在麵館裏,圍著那條沾滿麵粉的圍裙,微笑著看著她。
陽光從門口照進來,照在藍花身上,給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她看起來不像一個曾經的化神期修士,不像一個天命之女,不像一個放棄了長生不老選擇了凡人生活的傳奇人物。
她像一個母親。
一個普通的、平凡的、在等女兒回家的母親。
蘇映雪轉過身,走了出去。
小財在門口等她。她騎上驢,我走在旁邊。我們沿著藍溪鎮的主街,朝南邊走去。
走了很遠,蘇映雪回頭看了一眼。
麵館還在。藍花還站在門口。
蘇映雪沒有揮手,沒有喊話。隻是看了一眼,然後轉回頭。
她的眼睛是紅的,但嘴角是彎的。
“薑夜。”她說。
“嗯?”
“我找到我的過去了。”
“我知道。”
“你的過去呢?你不想找嗎?”
我想了想。
“不想。”我說,“我的過去是空白。空白就是空白,沒什麽好找的。但我有現在。現在我在你旁邊,小財在前麵,藍溪鎮在後麵,麵館裏的麵還是熱的。”
“這就夠了。”
蘇映雪看著我,沉默了很久。
“薑夜,”她說,“你這個人真奇怪。”
“哪裏奇怪?”
“別人都在找過去,找根,找來處。你不找。你隻看前麵。”
“因為前麵有路。”我說,“後麵沒有。後麵是已經走過的路,看不看都一樣。前麵是沒走過的路,不看就會走錯。”
“你怕走錯嗎?”
“不怕。走錯了可以回頭。回頭也是一條路。”
蘇映雪笑了。
“你說得對。”她說,“回頭也是一條路。”
小財打了個響鼻,加快了腳步。
藍溪鎮在我們身後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一團模糊的影子,消失在地平線上。
但那朵藍花,被蘇映雪別在了衣襟上。
藍色的絲綢花瓣在風中輕輕飄動,像一隻振翅欲飛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