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長歌離開天道宗的時候,赤著腳,穿著那件藏青色的道袍,什麽也沒帶。
他沒有禦劍,沒有飛行,隻是走。一步一步地走,從昆侖山走到平原,從平原走到丘陵,從丘陵走到那個他隻在信裏見過的地方——一個沒有名字的凡人村莊,在修真界地圖的最邊緣,標注著“此處無人”四個小字的地方。
地圖上寫著“此處無人”,但那裏有人。
一直都有。
隻是沒有人記得。
我從錢多多的茶館出發,騎著小財,沿著孟長歌走過的路,往那個方向去。沈青衣和玄清子沒有跟來——沈青衣去了無間深淵,說要再看看那個她躺了三千年的地方;玄清子留在了茶館,幫錢多多搬桌子擦椅子,幹得不亦樂乎。
蘇映雪跟我一起來了。
“你不是要去太虛宗找你父親嗎?”出發前我問她。
“不著急。”她說,“他等了我三百年,再等幾天也無所謂。”
“那你想去那個村莊?”
“我想去看看孟長歌。”蘇映雪說,“劇本裏他是我的‘男主角’。雖然我不喜歡他,他也不喜歡我,但我想見見他。看看那個被天道安排給我、卻從來沒見過麵的人,到底是什麽樣子的。”
“你不怕尷尬?”
“有什麽好尷尬的?兩個陌生人見麵,頂多點個頭,說聲‘你好’,然後各走各的。”
我想了想,覺得她說得對。
於是我們出發了。
小財馱著我,蘇映雪禦風而行。兩個人,一頭驢,沿著修真界地圖的邊緣,朝那個“此處無人”的地方走去。
走了七天。
第七天的黃昏,我們看到了那個村莊。
它坐落在兩座矮山的夾縫裏,像一顆被人隨手丟在路邊的石子,不起眼到極致。村莊不大,隻有幾十戶人家,房屋是土坯牆、茅草頂,矮矮的,擠在一起,像一群抱團取暖的雞。村口有一棵老槐樹,樹冠遮天蔽日,樹幹粗得要三人合抱。
槐樹下站著一個人。
藏青色的道袍,散亂的頭發,赤著的腳。
孟長歌。
他沒有進村。
他站在槐樹下,看著村莊,一動不動。夕陽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村口第一戶人家的門檻上。
我和蘇映雪在他身後停下來。
“孟長歌。”我叫他。
他沒有回頭。
“你來了?”他說,聲音很平靜。
“來了。這是蘇映雪。”
“我知道。”孟長歌說,“太虛宗掌門獨女,這一紀元的天命之女。劇本裏我的‘另一半’。”
蘇映雪走上前,和他並排站著,看著村莊。
“你不進去?”她問。
“進去過了。”孟長歌說。
“然後呢?”
“然後我出來了。”
“為什麽?”
孟長歌沉默了很久。
“鐵匠鋪還在。”他說,“但人已經不在了。鐵匠鋪的爐火早就滅了,鐵砧上長滿了鏽。鋪子後麵的院子裏有兩座墳,一座大墳,一座小墳。大墳是他爹的,小墳是他孃的。”
“他爹是在他被人帶走的第三年死的。他娘多活了兩年,第五年也死了。兩個人都是病死的。不是什麽大病,就是普通的傷寒。但鐵匠鋪沒了頂梁柱,家裏斷了收入,買不起藥。小病拖成了大病,大病拖成了死人。”
孟長歌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麵沒有風的湖。
“他爹臨死前一直在說一句話——‘小七會回來的,小七會回來的。’他娘不說話,隻是每天傍晚坐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朝著東邊看。東邊是天道宗的方向。她看了五年,沒有等到他回來。”
蘇映雪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看到這些,難受嗎?”她問。
“不知道。”孟長歌說,“我不認識他們。‘孟小七’是他們兒子,但‘孟長歌’不是。‘孟小七’在七歲那年就死了,被天道宗的修士帶走的那一刻就死了。活下來的是‘孟長歌’,一個被修改了記憶、被安排了身份、被寫進了劇本的假人。”
“我為他們難過,是因為‘孟長歌’覺得應該難過。不是因為‘孟小七’覺得難過。‘孟小七’已經不在了。”
他轉過身,看著蘇映雪。
“你說,一個假人的難過,算不算真的難過?”
蘇映雪看著他的眼睛。
“算。”她說,“因為難過的是你。不管你是孟小七還是孟長歌,站在這裏、看著這兩座墳、覺得難過的人,是你。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記憶是假的,但難過的感覺是真的。”
“真的嗎?”
“真的。就像我。我不知道我親生父母是誰,不知道我為什麽被放在太虛宗的山門口,不知道‘蘇映雪’這個名字到底屬於誰。但我知道,當我想到這些‘不知道’的時候,我心裏有一個地方是空的。”
“那種空,是真的。”
孟長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不是開心的笑,不是釋然的笑,而是一種苦笑。嘴角彎著,眼睛裏沒有光。
“蘇映雪,”他說,“劇本說我們應該相愛。但我們沒有。你不喜歡我,我不喜歡你。我們是陌生人。但我們坐在這裏,說著這些隻有我們兩個才能懂的話。”
“這不是愛。但這也不是陌生。”
“這是什麽?”
蘇映雪想了想。
“是同病相憐。”她說。
“對。”孟長歌點點頭,“同病相憐。我們都是被劇本擺布的人。雖然劇本碎了,但那些被擺布的痕跡還在。就像鐵匠鋪的爐火,雖然滅了,但爐膛還是熱的。”
他轉過身,朝村莊走去。
“你去哪兒?”蘇映雪問。
“去生火。”孟長歌頭也不回地說,“鐵匠鋪的爐火滅了五百年。我去把它重新點著。”
他走進村莊,走進那間破敗的鐵匠鋪。不一會兒,鋪子裏傳來了叮叮當當的聲音——不是打鐵的聲音,是在清理雜物、收拾工具的聲音。
蘇映雪站在村口,看著那個方向。
“他真的要留下來打鐵?”她問。
“看起來是的。”我說。
“一個化神期的修士,不去修煉,不去飛升,不去稱霸天下,在一個凡人村莊裏打鐵?”
“劇本碎了。沒人規定化神期的修士必須幹什麽。”
蘇映雪沉默了片刻。
“你說得對。”她說,“沒人規定。”
她走到老槐樹下,在樹根上坐下來,背靠著樹幹,閉上眼睛。
夕陽從西邊的山頭上沉下去,最後的餘暉把村莊染成了暗紅色。炊煙從幾家農戶的煙囪裏升起來,細細的,白白的,在暮色中飄散。遠處傳來狗叫聲和孩子的嬉笑聲,偶爾夾雜著幾聲雞鳴。
這是一個普通的凡人村莊。
和修真界地圖上標注的千千萬萬個“此處無人”的村莊一樣普通。
但這裏有一個鐵匠鋪。
鐵匠鋪裏有一個曾經的天命之子,正在清理五百年前留下的爐灰。
“薑夜。”蘇映雪忽然睜開眼睛。
“嗯?”
“你說,我們送信,把那些被剪掉的過去還給天命之子。然後呢?他們知道了真相,然後呢?”
“然後他們自己選。”
“選什麽?”
“選怎麽活。”我在她旁邊坐下來,把黑劍橫在膝頭,“孟長歌選了當鐵匠。其他人可能選別的。有人可能會選擇繼續當他的天命之子,有人可能會選擇隱姓埋名過普通日子,有人可能會選擇去找那些傷害過他的人報仇。”
“什麽樣的選擇都有?”
“什麽樣的都有。”
“那如果他們的選擇是錯誤的呢?”
“沒有錯誤的選擇。”我說,“隻有選擇。選擇了,就是選了。沒有對錯,因為沒有人有資格評判別人的選擇。”
蘇映雪看著遠處鐵匠鋪裏透出的微弱火光,沉默了很久。
“我想去太虛宗。”她忽然說。
“現在?”
“現在。”
“去找你父親?”
“去找我父親。”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要問他,我的親生父母是誰。不管答案是什麽,我都要知道。就像孟長歌要知道他的父母埋在哪裏一樣。”
“你不怕答案會讓你失望?”
“失望也比不知道強。”蘇映雪看著我,“薑夜,你陪我去嗎?”
我站起來,把黑劍掛回腰間。
“陪。”
“那孟長歌這邊……”
“他自己能行。”我說,“他是化神期修士,打鐵對他來說不算什麽。而且他已經做出了選擇,不需要我們再做什麽了。”
蘇映雪點了點頭。
我們走到鐵匠鋪門口,往裏看了一眼。
孟長歌正在清理鐵砧上的鏽跡。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鐵砧上的鏽被他一點一點地刮掉,露出下麵灰黑色的鐵麵。鐵麵上有無數個錘痕,那是五百年前孟小七的父親打鐵時留下的。
孟長歌抬起頭,看到我們站在門口。
“要走了?”他問。
“要走了。”我說。
“信送完了?”
“還早。”
“那你們忙你們的。”孟長歌低下頭,繼續刮鏽,“我這裏你們不用擔心。爐火點著了,就不會再滅了。”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讓我沒想到的話。
“薑夜,如果以後有人問起我,你就說——孟長歌死了,孟小七活著。”
“好。”我說。
“還有,”他頭也不抬地說,“謝謝你的信。雖然看了之後很疼,但疼完了之後,舒服了。就像把一根紮了五百年的刺拔出來。疼,但舒服。”
“不用謝。”
“不是客氣。”孟長歌說,“是真的謝謝。”
我站在門口,看著這個赤著腳、穿著破道袍、正在清理鐵砧鏽跡的男人。他曾經是修真界年輕一代第一人,天道宗內門大弟子,化神期的天才修士。但現在,他什麽都不是。不是天才,不是弟子,不是天命之子。他隻是一個鐵匠鋪的繼承人,一個凡人村莊的居民,一個叫孟小七的人。
他看起來比當“孟長歌”的時候快樂多了。
雖然他沒有笑,但他的眉頭是舒展的。以前在天道宗山門前見到他的時候,他的眉頭一直是皺著的,像一個永遠解不開的結。現在那個結解開了。眉頭舒展開了,眼睛裏有光了,連呼吸都變得更深更長了。
這就是自由。
不是想幹什麽就幹什麽。而是不想幹什麽,就可以不幹什麽。
他不想當天命之子了。
所以他就不當了。
就這麽簡單。
我和蘇映雪離開村莊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老槐樹下沒有月光,但鐵匠鋪裏的爐火亮了。紅彤彤的火光從鋪子的門窗裏透出來,照在村口的土路上,像一條橘紅色的綢帶。
叮——當——
叮——當——
打鐵的聲音從鋪子裏傳出來,一下一下的,節奏很慢,但很穩。像心跳。
蘇映雪走在我旁邊,忽然說了一句:“孟小七是個好名字。”
“比孟長歌好?”
“孟長歌是別人給他起的。孟小七是他爹給他起的。自己爹起的名字,當然比外人起的好。”
我點了點頭。
小財走在我前麵,蹄子踩在土路上,發出嗒嗒嗒的聲響。夜色中的田野很安靜,隻有遠處村莊裏傳來的打鐵聲,一下一下地敲在夜空中,像是這個世界的脈搏。
我們走了很遠,回頭還能看到鐵匠鋪裏那一點橘紅色的火光。
很小,很弱,在無邊的黑暗中像一顆快要熄滅的星星。
但它沒有滅。
它一直在亮著。
我想,這就夠了。
一個鐵匠鋪,一把鐵錘,一塊鐵砧,一爐火。一個叫孟小七的人,在五百年前他父親站過的地方,重新舉起了錘子。
不是為了修煉,不是為了飛升,不是為了任何人。
就是為了打鐵。
打出好鐵,打成好器,賣給需要的人。
這是他的選擇。
沒有人替他選。
他自己選的。
我把手伸進懷裏,摸了摸那疊“讀者”寫的稿紙。稿紙還在,溫熱,貼著我的心口。我不知道那個“讀者”是誰,不知道他為什麽要寫這個故事,不知道他是不是正在看著我此刻的每一個動作、寫下我此刻的每一個念頭。
但我不在乎了。
因為不管他寫不寫,我都在這裏。走在夜路上,旁邊是蘇映雪,前麵是小財,身後是孟小七的鐵匠鋪。遠處是無間深淵、天機秘境、昆侖之巔,更遠處是沈青衣、錢多多、玄清子、陳老頭,再更遠處是三千七百一十九個還沒有收到信的天命之子。
這些是真的。
不管有沒有人寫,都是真的。
我活著,是真的。
夜風吹過來,帶著田野裏泥土和莊稼的氣味。我深深吸了一口,覺得這是我這輩子聞過的最好聞的空氣。
不對。
上次在蒼茫山脈聞到的鬆脂和泥土的氣味也很好聞。上上次在昆侖之巔聞到的冰雪和鬆脂的氣味也很好聞。上上上次在無間深淵聞到的腐朽和潮濕的氣味……那個不太好聞。
但不管好聞不好聞,都是真的。
都是活著的一部分。
“蘇映雪。”我說。
“嗯?”
“你說,太虛宗掌門蘇衍之,他為什麽要隱瞞你的身世?”
蘇映雪沉默了一會兒。
“也許是為了保護我。”她說,“也許是為了利用我。也許兩者都有。我不知道。”
“你知道了之後,會恨他嗎?”
“不知道。”蘇映雪說,“但我不會因為他隱瞞了我的身世就否定他養了我三百年的恩情。不管我的親生父母是誰,他把我養大,教了我一身本事,給了我一個身份。這些是真的。”
“哪怕他利用了你?”
“每個人都在利用別人。我也在利用你。你也在利用我。利用不一定是壞事。重要的是,利用之外,還有沒有別的東西。”
“比如?”
“比如,他是不是真的把我當女兒。比如,你——薑夜——你是不是真的把我當朋友。”
我看著她。
月光照在她臉上,那張白得近乎透明的臉在夜色中像一朵盛開的曇花。眉心那隻閉合的眼睛印記在月光下若隱若現,像一個正在慢慢睜開的眼睛。
“你是我的朋友。”我說。
蘇映雪笑了。
那是她第三次笑。比前兩次都好看。月光在她臉上鍍了一層銀色的光,笑容在她嘴角綻開,像一朵花在夜裏開放。
“我也是。”她說,“你是我的朋友。”
小財在前麵打了個響鼻,好像在說:“你們倆能不能走快點?我困了。”
我笑了笑,加快了腳步。
夜路很長。
但我不怕。
因為旁邊有人,前麵有驢,後麵有火光,心裏有信。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