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鹹陽城相國府邸燈火通明。朱漆大門次第開啟,青銅獸首門環在燭火映照下泛著冷光。李明整了整深衣領口,邁過一尺高的門檻時,刻意放緩了腳步。
“左庶長到——”
唱名聲穿過三重庭院,驚飛簷下棲息的夜鳥。李明抬眼望去,九十九級台階儘頭,呂不韋正含笑立在廊下,玄色錦袍上暗繡雲紋,在暮色中若隱若現。
“李卿來得正好。”呂不韋迎下三級台階,這個細微的舉動讓李明眸光微動。按禮製,上卿迎客最多下九級台階,三級恰在親疏之間。
“相國設宴,豈敢遲來。”李明執禮時瞥見庭中陳設:八座青銅樹燈分立兩側,每座燈樹燃著十二盞魚油燈,恰合諸侯禮製。看來傳聞不虛,呂不韋確實在試用天子儀仗。
宴廳內早已觥籌交錯。李明甫一落座,就覺袖口微沉。低頭看去,一枚和田玉玨無聲滑入袖中,玉質溫潤,雕著罕見的螭虎紋。
“聽聞李卿雅好玉器。”鄰座的中大夫令齊舉杯示意,“此乃相國珍藏。”
李明指尖摩挲著玉玨紋路。螭虎乃兵權象征,呂不韋這份“薄禮”透著試探。他不動聲色將玉玨收入懷中:“相國美意,卻之不恭。”
酒過三巡,呂不韋擊掌喚來舞姬。水袖翻飛間,李明注意到樂師席有個青衣琴師始終低頭調絃。當《鹿鳴》奏響時,那琴師指法陡然一變,在宮商角徵羽間嵌進半個變徵音。
“好曲。”李明舉觴敬向呂不韋,“隻是這變徵之聲,似非秦地雅音?”
呂不韋撫掌大笑:“李卿果然通音律。此乃楚地新聲,本相覺得,大秦也該博采眾長。”說話時,他目光掃過在場眾臣,最後定格在李明臉上。
恰在此時,侍從捧來炙鹿肉。銀刀劃過焦脆表皮時,李明看見肉質紋理——這分明是秋獵時專供國君的北地麋鹿。
“相國今日之宴,讓明想起在邯鄲時見過的趙宮夜宴。”李明執起酒樽,狀似隨意道,“當年平原君宴客,用的也是這般炙鹿。”
呂不韋笑容微滯,旋即恢複如常:“趙奢之後,趙國再無良將。”他揮手撤下鹿肉,“既不合李卿口味,換黍羹來。”
羹湯上桌時,李明藉著氤氳熱氣打量四周。東席坐著十餘位陌生麵孔,皆著絲履配玉,顯然是山東諸國的士人。其中有個虯髯客始終按著劍格,指節粗大的右手虎口處結著厚繭——這是長年使用弩機留下的痕跡。
新宇坐在西側末席,正與少府工匠討論著什麼。當侍者送上酒水時,這位機械工程師本能地扶了扶陶爵,指尖在爵腹三足間輕輕叩擊。
“李卿覺得這酒器如何?”呂不韋忽然發問。
“形製古樸,當是穆公時舊物。”李明答得謹慎。
“舊器方能裝新釀。”呂不韋撫著酒爵紋路,“就像大秦舊製,也該注入新血。”
話音未落,樂聲驟停。十二名武士抬著巨鼎步入庭中,鼎內盛滿竹簡。呂不韋起身振袖:“此乃《呂氏春秋》綱目,願集百家之長,成不朽之作。”
竹簡嘩啦展開的刹那,李明看見幾卷帛書混在其中,隱約露出“水德”“尚黑”等字眼。他心頭一震——這是陰陽家五德終始說的內容。
“相國宏願,令人欽佩。”李明起身行禮,“隻是百家學說各有根基,強融恐生齟齬。”
“齟齬?”呂不韋負手望向鹹陽宮方向,“商君變法時,舊貴何嘗不謂齟齬?如今大秦兵強馬壯,正是破除陳規之時。”
宴散時已是子夜。呂不韋親自送李明至二門,這個逾矩的舉動讓侍衛們都垂首屏息。
“李卿可知,今日為何獨你能飲三巡蘭生酒?”呂不韋忽然按住李明手腕。他指尖冰涼,力道卻重如千鈞。
“明愚鈍。”
“因你懂得何時該醉,何時該醒。”呂不韋鬆開手,往他懷中塞入一卷帛書,“就像那日你在章台宮勸諫大王緩征徭役,看似逆耳,實則救國。”
馬車駛過宵禁的街道時,李明展開帛書。藉著車窗透進的月光,他看見上麵用硃砂畫著鹹陽城防圖,十二處哨卡被特意標紅。而在渭水南岸的宜春宮附近,有個新添的墨點——那是太後趙姬的居所。
“去工師府。”李明敲響車壁。當馬車轉向時,他將玉玨擲出窗外,落進路邊的排水渠。玉碎聲被車輪轆轆掩蓋。
新宇的工坊還亮著燈火。李明繞過正在除錯的連弩機括,在堆滿圖紙的案幾前找到妹夫。這位機械工程師正用炭筆計算著什麼,額頭上還沾著爐灰。
“看看這個。”李明將城防圖推過去。
新宇摸出水晶薄片壓在圖上,這是他用琉璃邊角料磨製的放大鏡:“三處哨卡位置改動過,不符合防禦最優解。”
“因為要給宜春宮讓路。”李明指尖點中那個墨點,“呂不韋在展示他能調動城防。”
“我們需要...”新宇話未說完,李明突然吹熄油燈。黑暗中,兩人聽見牆外傳來細碎腳步聲。
當燈火重燃時,案幾上多了枚青銅虎符。新宇倒吸涼氣——這是調動郡縣兵馬的信物,本該存放在秦王寢宮。
“他連這個都能拿到...”新宇的聲音發乾。
李明用布帛裹住虎符,像避開毒蛇般小心:“記住,我們見過的最危險的機關,從來不是弩機投石車。”
窗外響起巡夜人的梆子聲。三更天了,鹹陽宮方向忽然傳來鐘鳴——那是國君晚寢的訊號,比平日遲了半個時辰。
新宇點亮燈籠送客時,發現兄長在門檻前駐足良久。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相國府方向仍有燈火明滅,像一頭蟄伏巨獸的瞳光。
“月兒前日說,太後宮中有人在打聽養生術。”新宇低聲提醒。
李明望著被雲層半掩的月亮,想起穿越前那個加班到淩晨的冬夜。當時他整理著扶貧檔案,窗外也是這般晦明不定。
“告訴月兒,下次太後召見,不妨說說《黃帝內經》裡的‘四季調神’。”他踏進馬車,最後看了眼相府的方向,“尤其要講清楚,春三月...謂之發陳。”
當馬車消失在長街儘頭,相府高樓上的燭火也倏然熄滅。黑暗籠罩的鹹陽城中,隻有打更人的梆子聲在迴盪,一聲接一聲,像是某種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