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陽光透過雲層,灑在剛剛經曆戰火洗禮的長平戰場上。李明站在營帳外,望著遠處正在有序分流的趙軍降卒隊伍,心中五味雜陳。製止白起坑殺降卒的驚險一幕仍在眼前,而更艱钜的任務纔剛剛開始。
“左庶長,王上有請。”傳令兵的聲音將他從思緒中拉回。
鹹陽宮內,秦昭襄王端坐於案前,神情比往日更加凝重。見李明入殿,他直接推過一卷竹簡:“李卿且看,這是剛從趙地傳回的急報。”
竹簡上詳細記載了趙地民生凋敝的慘狀:壯丁十不存一,田地荒蕪,盜匪四起,甚至出現了易子而食的悲劇。
“王上,趙國經此一敗,已無力與秦抗衡。然則...”李明斟酌著用詞,“若以舊製治理新占之地,恐生民變。”
秦王抬眼:“卿有何高見?”
“臣以為,當以‘穩民心,促農耕,緩刑律’為要。”李明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此乃臣初步擬定的《新占區暫行治理條陳》,請王上過目。”
條陳中提出:一、減免新占區三年賦稅;二、允許趙人自治村務,秦吏隻監督不直接管轄;三、廢除趙地部分嚴刑峻法,暫沿用秦律中的溫和條款;四、設立邊市,促進秦趙物資流通。
秦王沉吟良久:“李卿可知,朝中諸多將領認為,對趙人過於寬仁,無異於養虎為患?”
“臣明白。”李明躬身道,“然則,得地易,得民心難。長平之戰,趙人壯丁損失殆儘,若此時施以仁政,使其安居樂業,則趙地將永為秦土。若強行鎮壓,恐生變亂,屆時我秦軍不得不分兵鎮守,反受其累。”
就在此時,殿外傳來通報:“武安君求見。”
白起大步走入殿內,甚至未等秦王開口便直言:“王上,臣聞左庶長欲在趙地施行仁政,此舉萬萬不可!”
“武安君何出此言?”秦王問道。
白起目光銳利地掃過李明:“趙人桀驁,今雖敗,其心未服。若此時示弱,他日必反。當以強兵鎮之,以嚴刑束之,使其聞秦軍而喪膽,方為上策。”
李明不卑不亢:“武安君,殺戮可服人一時,不能服人一世。秦欲東出而取天下,非隻圖一城一地之得失。若每得一地皆需重兵鎮守,秦國有多少兵力可以分散?”
白起冷笑:“左庶長久居廟堂,不知兵事。趙人如今恨秦入骨,豈會因些許恩惠而改其誌?”
“正因其恨秦,才需化解仇恨。”李明轉向秦王,“王上,臣請以太原郡為試點,試行新政。若半年內無成效,臣甘願受罰。”
秦王思索片刻:“準奏。但隻限於太原一郡,且需有武將協同。”
白起立即道:“臣推薦蒙驁將軍前往。”
李明心中明瞭,蒙驁是白起心腹,此舉意在監視。但他依然謝恩領命。
離開鹹陽宮,李明直接前往降卒分流營地。李念正在那裡登記降卒資訊,見父親到來,連忙迎上。
“父親,朝議結果如何?”
“王上準我們在太原郡試行新政。”李明低聲道,“但蒙驁將軍同行監督。”
李念會意:“看來武安君仍不放心我們的做法。”
“無妨。”李明拍拍兒子的肩,“正好讓你去曆練。你準備一下,三日後隨我前往太原。”
“我?”李念有些驚訝。
“你在降卒分流中表現出的安撫才能,我都看到了。”李明欣慰地說,“特彆是按籍貫分組、避免嘩變的提議,很有見地。這次治理趙地,正需要這種細緻入微的舉措。”
李念受到父親肯定,精神一振:“孩兒定當儘力!”
次日,李明召集核心團隊商討具體方案。新宇拿著剛剛改良的趙地農具圖樣趕來:“大哥,我根據趙地的土壤特性,對耒耜進行了改良,更適合當地使用。”
李月則提出:“趙地經曆戰亂,必有大量傷病百姓。我願組織醫療隊前往,既救治百姓,也可化解他們對秦人的敵意。”
雲娘從情報角度分析:“據我所知,趙地貴族在戰敗後大多南逃,留下的平民對趙國忠誠度本就不高。隻要我們能讓他們安居樂業,歸順並非難事。”
老忠憨厚地笑道:“老夫不懂這些大道理,但知道餓肚子的人最需要的是糧食,不是刀劍。”
三日後,李明一行人抵達太原郡。眼前的景象令人觸目驚心:村莊十室九空,田野荒蕪,偶爾見到的百姓也都麵黃肌瘦,眼神中混著恐懼與仇恨。
蒙驁將軍對此不以為然:“左庶長都看見了?對這些心存怨恨的趙人,唯有刀劍才能讓他們屈服。”
李明搖頭:“將軍請看那邊。”
順著李明所指,隻見一個瘦弱的男孩正在荒廢的田地裡挖野菜。當李月拿著麪餅走近時,男孩驚恐地後退,但眼睛卻死死盯著食物。
“小弟弟,彆怕,這個給你。”李月柔聲說,將麪餅放在地上,後退幾步。
男孩猶豫良久,最終饑餓戰勝恐懼,抓起麪餅狼吞虎嚥。
“百姓要的很簡單:吃飽肚子,活下去。”李明對蒙驁說,“誰能滿足他們這個基本需求,他們就跟誰走。”
蒙驁沉默不語。
當天下午,李明在太原城門口張貼安民告示,宣佈減免賦稅、分發農具和種子的訊息。起初,趙地百姓遠遠觀望,無人敢上前。直到一個老農顫巍巍地走來:
“大人,告示上說的,可是真的?”
李念溫和地回答:“老人家,千真萬確。秦國有令,太原郡免賦三年,還將免費發放農具和種子。您可到那邊登記領取。”
老農將信將疑地走向登記處,當真領到了一把嶄新的耒耜和一袋穀種時,他激動得老淚縱橫:“老天開眼啊!我王家有活路了!”
見此情景,越來越多的百姓圍攏過來。李念和新陽忙而不亂地組織分發,李月則帶著醫療隊為老弱病殘診治。
然而夜幕降臨時,蒙驁帶來的訊息讓所有人心情沉重:“今日發放農具的倉庫遭人縱火,幸及時撲滅,隻燒燬了三具耒耜。”
新宇檢查現場後確認:“是有人故意縱火。油漬還在。”
蒙驁冷聲道:“我說過,趙人不會輕易歸順。”
李明卻道:“這正說明我們的做法觸動了某些人的利益。將軍不妨想想,誰最不希望看到趙地百姓安居樂業?”
蒙驁一愣:“你是說...”
“那些逃往南方的趙國貴族,以及六國派來的細作。”李明分析道,“他們需要的是趙地持續動盪,好阻止秦國完全掌控這片土地。”
李念提出建議:“父親,我們可否組織百姓自發守護糧倉和農具?讓他們親自保護自己的希望,比我們派兵看守更有效。”
李明讚許地點頭:“好主意!明日就這麼辦。”
接下來的幾天,情況逐漸好轉。越來越多的百姓加入到春耕準備中,甚至開始有趙人主動提供盜匪活動的資訊。
第七天傍晚,李念興奮地向父親報告:“今日有十二個村莊的百姓推舉了村老,願意按照秦製自治。還有年輕人詢問,是否可以在本地組建民兵,保衛家園免遭盜匪侵擾。”
李明欣慰地笑了:“看,隻要給予信任和尊重,人心是可以相通的。”
蒙驁的態度也悄然轉變:“左庶長,我必須承認,這幾日所見,與末將預想大不相同。若趙地真能如此歸心,實乃秦國大幸。”
然而李明清楚,這僅僅是開始。舊貴族的反撲、六國的乾涉、秦國內部的質疑,都將接踵而至。他望著西斜的落日,心中已有準備:這條融合之路,註定充滿荊棘。
是夜,李明在燈下仔細修訂《戰後治理條陳》,將太原郡的實踐經驗一一補充。他明白,這份條陳或將決定未來秦國統一天下的模式,是繼續以武力征服,還是走一條文武並舉、融合共生的新路。
窗外,太原郡的星空格外明亮。這片剛剛經曆戰火摧殘的土地,正在悄然孕育著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