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俘營暴動平息後的第三天,李月如常在醫療營區巡視。自從降卒中開始實行分類管理,她肩上的擔子更重了——不僅要救治傷患,還要協調不同陣營的趙卒之間的關係。
醫官,這邊有個傷患情況不太好。一個已經歸順秦國的趙卒醫助匆匆跑來,今早換藥時發現傷口化膿了。
李月立即跟著醫助走向重傷區。這裡收容的多是長平之戰中受傷較重的趙卒,由於醫療條件有限,不少人的傷勢反覆發作。
躺在草蓆上的是一位中年趙卒,左腿纏著的麻布滲出黃綠色的膿液,額頭上佈滿汗珠,顯然在高燒中。
需要立即清創。李月檢查後說,去準備熱水和乾淨的麻布,還有上次雲娘帶來的金瘡藥。
正當她準備動手處理時,傷患突然抓住她的手腕,聲音虛弱卻急切:醫官...我兒...趙武...他可還活著?
李月柔聲安撫:你先彆急,治好傷再說。
不...我必須知道...傷患眼中含淚,我兒趙武,在趙軍中是百夫長...最後一次見他,他帶人斷後...
李月心中一動。這幾日她在登記傷患資訊時,確實見過一個叫趙武的百夫長,就在輕傷營區。
你可是趙大牛?她問。
傷患連連點頭:正是,正是!
你兒子還活著,就在不遠處的營區。李月微笑道,他也在打聽你的訊息。
趙大牛聞言,淚水奪眶而出,掙紮著要起身:讓我見見他...求您了...
你現在不能移動。李月按住他,我去安排。
走出重傷區,李月立即找來李念和新陽商議。
這是個好機會。李念聽後說,若能促成這些離散親人團聚,必能進一步安撫降卒情緒。
新陽卻有顧慮:戰俘營規矩,不同營區不得隨意往來。若開此先例,恐難管理。
規矩是人定的。李月堅持,你們冇看見趙大牛的眼神...那是一個父親最後的牽掛。
最終,他們決定請示李明。
此事可行。李明聽完彙報後當即同意,不但要讓他們父子相見,還要大張旗鼓地辦。讓所有降卒看到,秦國並非無情。
他想了想,補充道:念兒,你去統計營中還有多少這樣的離散親人。月兒,你負責安排見麵事宜。新陽,你在各營區設定佈告欄,公佈這一訊息。
訊息一出,戰俘營頓時沸騰了。
短短半日,李念就統計出八十多對離散親人,有的是父子,有的是兄弟,還有一對叔侄。
冇想到有這麼多。李念將竹簡遞給父親,有些人甚至不知道對方還活著。
李明翻閱著名冊,神情凝重:戰爭最殘酷的,莫過於此。
第一次團聚安排在兩日後的午後,地點選在戰俘營中央的空地。為確保安全,秦軍在四周佈置了警戒,但允許其他降卒遠遠觀看。
趙大牛被用擔架抬到現場時,雙手不停顫抖。李月細心地幫他整理了衣衫,擦拭了麵龐。
彆緊張,你兒子馬上就到。她輕聲安慰。
不一會兒,一個年輕人在秦軍士兵的陪同下來到空地。他看到擔架上的趙大牛,先是一愣,隨即狂奔而來。
趙武撲到擔架前,雙膝跪地,您還活著!我還以為...
武兒...趙大牛伸出顫抖的手,撫摸兒子的臉龐,瘦了...但也結實了...
父子二人相擁而泣,周圍旁觀的降卒無不動容。有人偷偷抹淚,有人低聲議論。
看到了嗎?那個趙武,我認識,打仗時可勇猛了...冇想到他們父子還能重逢...秦國這次倒是做了件好事...
李月站在不遠處,欣慰地看著這一幕。她注意到,趙武的左臂還纏著麻布,顯然是受傷未愈。
你的傷怎麼樣了?待父子情緒稍緩,她上前問道。
趙武連忙起身行禮:多謝醫官關心,已無大礙。他看向李月,眼中滿是感激,也謝謝您讓我見到父親。
你們慢慢聊,有一個時辰的時間。李月微笑著退到一旁。
她注意到,老忠不知何時也來到了現場,正默默觀察著四周。
你怎麼來了?李月走近問道。
太師不放心,讓我來看看。老忠低聲道,不過看樣子,這事辦得對。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趙氏父子絮絮叨叨地說著分彆後的經曆。趙大牛講自己如何受傷被俘,趙武則說起斷後突圍的慘烈。
那一戰,跟我一起斷後的弟兄,活下來的不到十人。趙武聲音低沉,我本以為自己必死無疑,誰知秦軍冇有殺降...
趙大牛握緊兒子的手: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相聚的時間總是短暫。當時辰將至,趙武突然跪在李月麵前:醫官,我有一事相求。
請講。
我父親傷勢嚴重,可否讓我留在重傷區照料他?趙武懇求道,我願發誓永不逃跑,隻求能儘人子之孝。
這話一出,周圍的秦軍士兵立即警惕起來。按規定,這是絕不允許的。
李月沉吟片刻:此事我做不了主,需要請示太師。
訊息傳到李明那裡,他正在與新宇商議降卒安置的後續事宜。
你如何看待此事?李明問兒子。
李念思考後回答:若允了,恐其他人效仿,管理難度大增;若不允,又顯得秦國不近人情。
新宇插話:我倒覺得可以變通。不如允許這些親人定期見麵,但不必同住一區。同時,我們可以讓已經歸順的降卒協助管理,以示信任。
這個主意好。李明點頭,就按這個辦法辦。另外,告訴趙武,若他真心孝順父親,就該好好配合秦國安置,將來安定下來,自然可以長久相伴。
當李月將這一決定告知趙武時,這個年輕的百夫長沉默良久,最後深深一揖:請轉告太師,趙武記下這份恩情了。
父子分彆時,趙大牛老淚縱橫:武兒,好好活著,趙家就指望你了。
爹,您放心養傷。趙武紅著眼圈,待您傷好了,我們一起去巴蜀,聽說那裡土地肥沃,正好安家。
這一幕深深打動了在場的降卒。當晚,戰俘營中的氣氛明顯緩和了許多,不少人開始認真考慮秦國的安置方案。
今日之後,願意歸順的人應該會增多。晚間,李念向父親彙報時說,已經有降卒主動要求學習秦地的農耕技術了。
李明站在營帳前,望著遠處戰俘營的點點火光,輕聲說:人心都是肉長的。隻要以誠相待,終能化乾戈為玉帛。
李月走到兄長身邊:哥,你還記得我們剛來秦國時的情景嗎?
記得。李明微笑,那時我們也是舉目無親,是秦國的百姓接納了我們。
所以你現在幫助這些趙卒,也是因為當年受過同樣的恩惠?
不全是。李明搖頭,我幫助他們,是因為這是對的。不論在哪個時代,人與人之間的善意,都應該被珍視。
是夜,戰俘營中出奇地安靜。冇有騷動,冇有爭吵,隻有偶爾傳來的幾聲夢囈,和巡夜士兵規律的腳步聲。
在重傷區,趙大牛睡得格外香甜。自從被俘以來,這是他第一次不再做噩夢。在夢中,他和兒子在一片沃野上耕耘,遠處是連綿的青山,頭頂是湛藍的天空。
而這一切,都被哨塔上觀察的士兵詳細記錄,準備明日一早呈報給太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