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沉,鹹陽宮內的燭火次第亮起,將雕梁畫棟映得一片輝煌。少年嬴稷跪坐在偏殿的席墊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竹簡的毛邊。案幾上攤開的《孫子兵法》已停留在了九變篇,可他的心思早已飄向北疆——今晨傳來的軍報說,義渠騎兵已經滲透到了隴西牧場。
母後絕不會輕縱此事。他低聲自語,目光掃過殿外肅立的衛兵。自義渠送來血書戰表後,整個鹹陽宮都籠罩在一種山雨欲來的緊張氣氛中。想到昨日在甘泉宮外隱約聽見羋月太後與左庶長李明的密談,少年不由蹙起眉頭。
殿下,該用膳了。內侍輕聲提醒。
嬴稷卻猛地站起身:備車,我要去見魏冉將軍。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規律的軋軋聲。嬴稷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心中反覆推敲著剛剛成形的計策。他記得去年隨李明巡視邊境時,曾聽歸降的東胡商人說起過草原各部間的恩怨。義渠與東胡為爭奪牧場,已經打了三代人的仗...
末將參見殿下。魏冉洪亮的聲音打斷了嬴稷的思緒。將軍府正堂內,燭火通明,魏冉一身戎裝,顯然剛從軍營回來。
舅父不必多禮。嬴稷快步上前,在魏冉抬手阻攔前還是執意行了晚輩禮,稷有一策,關乎義渠之亂,想請舅父參詳。
魏冉示意侍從退下,粗獷的臉上露出些許笑意:殿下勤於政事,是秦國之福。不知殿下有何高見?
稷以為,可遣使聯絡東胡。嬴稷深吸一口氣,將斟酌許久的話和盤托出,義渠與東胡素有舊怨。若許以東胡急需的鹽鐵,令其自北麵牽製義渠,則我大秦可免兩線作戰之憂。
他邊說邊觀察魏冉的神色,見對方笑容漸斂,心中不由一緊,但仍繼續道:據稷所知,東胡王帳今春遭了白災,牲畜凍斃無數。此時若以糧草相誘,必能...
殿下!魏冉突然打斷,聲音雖仍恭敬,卻透出不容錯辨的冷硬,此計看似巧妙,實則幼稚。
嬴稷的臉霎時漲紅:舅父何出此言?
魏冉起身從案幾取過一份竹簡:東胡距我最近處也有千裡之遙,其間隔著義渠全境。使者如何穿越?即便到達,東胡人要如何越過義渠領地來取鹽鐵?他將竹簡重重放下,這些且不論,單說殿下可知道東胡王去年剛娶了義渠王的妹妹?
嬴稷怔在原地,他確實不知這段聯姻。
殿下熟讀兵書是好事。魏冉語氣稍緩,但每個字都像錘子敲在嬴稷心上,但軍國大事,不是紙上談兵。義渠之患,根源在趙國的挑唆。聯合遠在天邊的東胡,不如想想怎麼切斷趙國對義渠反對派的支援。
少年緊抿著唇,指甲深深掐入手心。他想起李明曾經說過:為政者最忌一廂情願。此刻他才真正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殿下若真有心為國分憂,魏冉走到嬴稷麵前,微微俯身,不如多向太師請教。李太師處理邊務多年,最懂這些蠻夷的脾性。
這話像是關心,卻讓嬴稷更加難堪。他知道魏冉一直對李明這個外來者心存芥蒂,此刻提起,分明是在暗示他找錯了商量物件。
稷...明白了。少年艱難地開口,謝舅父指點。
走出將軍府時,夜風正涼。嬴稷冇有立即登車,而是屏退隨從,獨自在院中的石階上坐下。仰望星空,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見李明的情景。那時他還是個懵懂孩童,看著這個被稱為的年輕人用幾塊磁石和銅線,就讓小燈盞亮了起來。
天地間有許多道理,書本記載的不過十之一二。李明當時摸著他的頭說,殿下日後若遇難題,不妨多看看、多問問。
夜風吹動庭前的鬆樹,沙沙作響。嬴稷忽然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
去太師府。他對車伕說道。
此時李明正在書房與新宇對坐,桌上攤著北疆地圖。燭光搖曳,映出新宇眉頭緊鎖的臉。
邊境七個市集已經關了三個。新宇粗壯的手指在地圖上點著,鹽鐵禁運才十天,皮毛、藥材的交易就斷了。這樣下去,不等義渠人來打,我們的邊民就要逃荒了。
李明輕揉太陽穴,連日議事讓他眼下泛著青黑:這是太後的決斷。義渠貴族靠著邊境貿易壯大,不斷購買趙國武器,不斷了這個根源,戰事隻會愈演愈烈。
可受苦的是百姓!新宇忍不住提高聲音,今天工師營報上來,連打造農具的生鐵都要斷了!
門在這時被輕輕叩響。
太師,太子殿下求見。
李明與新宇對視一眼,都有些意外。新宇起身欲走,卻被李明按住:無妨,你也聽聽。
嬴稷走進來時已恢複平靜,隻是眼角還帶著些許紅暈。他先向新宇行禮:新宇將軍。
殿下折煞末將了。新宇連忙還禮。
稷方纔去見了魏冉將軍。嬴稷開門見山,將剛纔的對話一五一十道來,包括被斥為的東胡策,如今想來,確實思慮不周。
李明靜靜聽著,等嬴稷說完,才溫聲問道:殿下為何想到要聯合東胡?
讀《戰國策》時,見張儀以連橫破合縱,便想效仿。嬴稷老實回答,且義渠與東胡確有世仇...
殿下可知東胡人最看重什麼?新宇突然插話。
嬴稷一愣:應是...勇武?
是鹽。新宇看向李明,得到首肯後繼續道,我去歲巡視北疆時,見過東胡商隊。他們寧願用三匹馬換一袋秦鹽。為何?因為草原上缺鹽,人畜無力,母畜產仔都難成活。
李明接過話頭:殿下想聯合東胡,這思路本冇有錯。錯在選擇的方式——鹽鐵禁運下,我們連自己邊境的鹽井都關了,拿什麼去誘惑東胡?
嬴稷眼睛一亮:若我們重開幾處鹽井,專供與東胡貿易...
那就破了太後禁令。李明搖頭,且如何運鹽過境?義渠人會眼睜睜看著我們與他們的世敵交易?
書房內陷入沉默。嬴稷剛剛燃起的希望又熄滅了,但他隱約感覺到,李明和新宇的態度與魏冉截然不同——他們不是在否定他,而是在引導他思考得更周全。
其實殿下的想法,有一條可以落實。新宇忽然道,東胡人要鹽,歸根結底是為了牲畜。若我們有辦法讓他們的牲畜度過嚴冬...
李明眼中閃過精光:你是說,牧草?
新宇興奮起來,我改良的新牧草耐寒耐旱,若能讓東胡人試種,效果比給鹽更好!而且種草不違禁,種子一小袋就能種遍草原!
嬴稷呼吸急促起來:那...那該如何傳遞?
商隊。李明緩緩道,趙國能通過商隊向義渠反對派輸送武器,我們也能通過商隊向東胡輸送種子。不過...他看向嬴稷,此事需絕對機密,連魏冉將軍都不能知曉。
少年頓時感到肩頭一沉,他明白這是李明在給他參與機要的機會。
稷必守口如瓶。他鄭重承諾。
這時,老忠輕輕叩門而入:主上,宮裡有訊息,太後明日要召集群臣,商議應對義渠之策。
李明點點頭,轉向嬴稷:殿下,明日朝會上,不論聽到什麼決議,都請保持沉默。
為何?
因為今日我們所謀,是更長遠的棋。李明的目光彷彿已穿透宮牆,看到北疆的草原,下棋的人,不能提前暴露自己的意圖。
嬴稷深深行禮:謝太師教誨。
送走嬴稷後,新宇憂心忡忡地看向李明:這麼做是否太冒險了?太子畢竟年幼。
玉不琢,不成器。李明輕聲道,況且,他今日受的挫敗,正是明日成長的根基。
月光從窗欞灑入,在青石地上鋪開一片清輝。鹹陽宮的更鼓聲遙遙傳來,已是二更時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