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穀關的城樓在晨曦中顯露出雄渾的輪廓,旌旗獵獵,甲士肅立。秦國使團的車馬沿著崤函古道緩緩前行,車輪碾過尚帶夜露的青石板,發出沉悶的聲響。
李明掀起車簾,望著這座天下聞名的雄關。距離他離開鹹陽前往齊國,已過去了整整半年。這半年間,他們在臨淄經曆了百家爭鳴的盛況,也遭遇了數次生死危機。此刻終於回到秦國的土地,連空氣中瀰漫的黃土氣息都讓人覺得親切。
“兄長,太後的儀仗已經到了關前。”李月騎馬來到車旁,輕聲提醒。她穿著一襲素淨的秦裝,發間彆著一支銀簪,那是臨淄一位醫家前輩所贈。
李明微微頷首,整理了一下衣冠。他知道,這次歸國迎接的不僅是凱旋的榮耀,更有一場看不見的風波需要平息。
車隊在關前停下。隻見函穀關下,玄色旌旗如林,禁軍列陣如鐵。正中華蓋之下,宣太後羋月身著朝服,端坐於步輦之上。她身側,魏冉按劍而立,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使團眾人。
“臣李明,奉旨出使齊國,今攜稷下學子三十三人歸秦,特向太後覆命。”李明躬身行禮,聲音在關穀間迴盪。
羋月緩緩起身,步下輦車。她的目光掠過李明,又看向他身後那些穿著各色服飾的稷下學子。
“李卿辛苦了。”太後的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錯辨的威儀,“聽聞卿在臨淄,不僅奪得稷下論道玉圭,更為我大秦招攬賢才,實乃大功一件。”
“此乃太後威德遠播,諸子慕義來歸。”李明謙遜道。
這時,魏冉上前一步,朗聲道:“太後,臣有本奏。”他揮手示意,兩名侍衛抬上一口木箱,箱中裝滿竹簡,“此乃臣在使團往來書信中查獲的私通齊國之證!”
關前氣氛驟然緊張。禁軍手中的長戈微微前傾,發出金屬摩擦的輕響。
李明麵色不變,隻是靜靜看著那箱竹簡。他知道這是魏冉收集的“罪證”,其中既有他與齊王的正常往來文書,也有被刻意曲解的家書。
羋月踱步至木箱前,隨手拿起一卷竹簡展開。那是李明寄給兒子李唸的家書,信中除了家常囑咐,還提及了齊國的風土人情。
“魏卿認為,此乃通敵之證?”羋月的聲音依然平靜。
“太後明鑒,信中多言齊國之好,更有與齊王密約之嫌...”
“夠了。”羋月打斷他,將竹簡擲回箱中,“寡人記得,孝公年間,商君曾言:‘疑行無名,疑事無功’。李卿出使齊國,若不行結交之事,何以知齊國之虛實?若不言齊國之好,何以顯我秦國之胸襟?”
她環視在場文武,聲音漸高:“今日這些竹簡,記載的不是罪證,而是功臣!”
說罷,她猛地揮手:“來人,將這些竹簡,當眾焚燬!”
侍衛抬來火盆,竹簡投入其中,頓時烈焰升騰。黑煙滾滾而上,在函穀關前形成一道獨特的風景。
魏冉臉色鐵青,卻不敢多言。李明深深一揖:“太後明鑒,臣感激不儘。”
羋月走到李明麵前,低聲道:“李卿,寡人今日燒了這些竹簡,也燒了朝中許多人的猜疑。望卿莫負寡人信任。”
“臣必肝腦塗地,以報太後。”
這時,新宇領著稷下學子們上前行禮。這些來自不同學派的年輕人,第一次見到秦國太後,都有些緊張。
一位農家學子壯著膽子問道:“太後不疑我等齊人乎?”
羋月微微一笑:“寡人聽說,在臨淄時,你曾指導齊民改良農具,使畝產增加半石。此等才士,秦國之需也。”
她又看向一位醫家學子:“而你,曾協助李月救治秦軍傷兵,可是屬實?”
學子們紛紛點頭,麵露感動之色。
“在寡人眼中,唯有賢才與庸才之分,無齊秦之彆。”羋月朗聲道,“今日你們入秦,便是秦人。秦法之下,一視同仁。”
這話語在關穀間迴盪,不僅安撫了稷下學子,也讓隨行的秦國官員暗自心驚——太後對使團在齊國的一舉一動瞭如指掌。
儀式既畢,羋月召李明同乘。
車駕緩緩駛入函穀關,關門在身後緩緩合攏,發出沉重的聲響。
“李卿,與寡人說說不日臨淄之事。”羋月倚在軟墊上,神態放鬆了許多。
李明便將稷下論道的盛況、與百家學子的交流、還有遭遇的種種危機一一稟報。當說到趙國人伏擊使團時,羋月眼中閃過一絲寒光。
“趙國...果然按捺不住了。”她冷笑道,“看來上次給的教訓還不夠。”
“太後,臣觀齊王之意,雖表麵與我修好,實則首鼠兩端。倒是趙國,如今視秦為心腹大患。”
羋月點頭:“寡人已得密報,趙王正在暗中聯絡魏、楚,意圖合縱。”
車駕行至關中平原,但見渭水湯湯,原野廣袤。時值秋收,田間麥浪翻滾,農人忙碌其間。
“還記得你剛來秦國時嗎?”羋月忽然問道,“那時孝公還在,商君方逝。轉眼間,已是二十年過去了。”
李明望著窗外的景色,不禁感慨。他從一個現代公務員,成為輔佐秦國五代的徹侯,這其中的變遷,有時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臣永遠記得孝公托付之重,亦不敢忘太後知遇之恩。”
羋月笑了笑,那笑容中有一絲疲憊:“寡人老了,有時午夜夢迴,還會想起在楚國的日子。那時寡人還是個不懂事的公主,哪想過有朝一日會成為秦國的太後?”
她停頓片刻,聲音低沉下來:“李卿,稷下之行你做得很好。但朝中非議之聲,不會因今日焚簡而止。你帶回的這些學子,有人視若珍寶,也有人視若隱患。”
“臣明白。臣會妥善安置他們,使其才儘其用。”
“不僅如此。”羋月目光深邃,“你要讓他們真正成為秦人。這比讓他們發揮才智更加重要。”
車駕抵達鹹陽時,已是黃昏時分。夕陽下的鹹陽城比半年前更加繁華,街道上人來人往,商鋪林立。
使團歸來和太後親迎的訊息早已傳開,鹹陽百姓夾道歡迎。不少稷下學子被這熱烈的場麵感動,有人甚至熱淚盈眶。
“在齊國,我們雖受尊重,卻從未被如此...需要過。”一位墨家學子喃喃道。
李念早已在宮門前等候多時。見到父親平安歸來,他難掩激動之情,但還是依禮先行拜見太後。
“李念,你父親為你帶回了三十三位老師。”羋月笑道,“你可要好好向他們學習。”
“臣定不辜負太後期望。”
當晚,太後在宮中設宴為使團洗塵。宴席上,李明注意到嬴稷冇有出席。
“大王近日染了風寒,在寢宮休養。”羋月輕描淡寫地解釋,但李明從她眼中看出一絲異樣。
宴席散去後,李明父子並肩走在鹹陽宮的廊道上。
“父親不在這些時日,鹹陽發生了不少事。”李念低聲道,“太後與大王之間...似乎有些不快。”
“因為何事?”
“大王想要親政,太後不許。上月大王提出要改革軍製,被太後當眾駁回。”
李明默然。嬴稷已經年滿十八,按照秦國的傳統,確實到了親政的年紀。但羋月顯然還冇有放權的打算。
“還有,魏冉大人最近與趙國的使者有過秘密接觸。”李念補充道。
這個訊息讓李明心中一凜。魏冉與趙國接觸?這背後必定有太後的授意。看來秦國對趙國的策略,正在悄然轉變。
回到府中,老忠早已備好熱水熱飯。這個老管家如今鬢髮皆白,但精神矍鑠。見到李明平安歸來,他激動得老淚縱橫。
“主人不在時,老奴日夜擔心。聽說在臨淄遇到了刺客?”
“多虧你教的那幾手防身術,救了我一命。”李明拍拍老忠的肩膀,心中溫暖。這個當年在路邊救下的老人,如今已是李家不可或缺的一員。
沐浴更衣後,李明獨自來到書房。他展開嬴稷偷偷托人送來的絹信,上麵隻有短短一行字:“母命難違,師且慎行。”
年輕的秦王在用這種方式提醒他,太後的意誌不可違背,同時也暗示宮中的局勢複雜。
李明將絹信在燈上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窗外,鹹陽城的燈火星星點點,與天上的銀河交相輝映。
這次稷下之行,他不僅為秦國帶回了人才,更深刻地改變了諸子百家對秦國的看法。但歸秦之後的路,或許比在臨淄時更加艱難。
他想起離齊前,荀子送彆時說的話:“治國如禦舟,順水而行則易,逆流而上則難。然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如今的秦國,就像一艘行駛在急流中的大船,既要順應時勢,又要把握方向。而船上的掌舵者們,各有各的打算。
李明吹熄燈火,在黑暗中靜坐。明日,他將開始安置那些稷下學子,也將麵對朝中新一輪的明槍暗箭。
但此刻,他隻想享受這難得的寧靜。畢竟,他終於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