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同一塊浸透了濃墨的厚重絨布,嚴嚴實實地籠罩著函穀關外的聯軍大營。連綿數十裡的營火,像是散落在大地上的猩紅眼睛,在黑暗中明明滅滅,透著一股壓抑的躁動。
聯軍帥帳內,燭火通明。楚軍主帥昭陽將酒樽重重頓在案幾上,濺出的酒液打濕了攤開的地圖。“三日!整整三日了!一個小小的函穀關,五國精銳竟寸步難進!那嬴稷不過是個黃口小兒,羋月一介女流,秦國如今內憂外患,爾等在等什麼?”坐在下首的韓將公孫喜捋了捋鬍鬚,語氣不鹹不淡:“昭陽將軍稍安勿躁。秦軍關防確實比預想中堅固,尤其是那弩箭,射程與威力非同一般。強攻損失太大,不如等糧草充裕,再行定奪。”“等?等到秦國那妖臣李明想出更多詭計麼?”魏國將領冷哼一聲,“據聞那能發巨響、冒黑煙的‘妖術’,便是出自其黨羽新宇之手!此二人不除,我心難安!”
就在帳內爭論不休時,營寨外圍的黑暗裡,正匍匐著兩個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身影。李念輕輕調整了一下眼前那個由水晶片和銅管組成的簡易“望遠鏡”,低聲道:“新陽,你看楚軍糧草囤積處,守衛比白日似乎鬆懈了些。”趴在他身邊的新陽,手裡擺弄著一個帶有刻度轉盤和拉繩的古怪器械,聞言湊過來看了看:“嗯,西南角那片,巡哨間隔長了。韓軍營地離他們最近,但你看,韓軍哨塔的燈火都暗了一半,怕是早睡下了。我爹說的冇錯,這聯軍看似勢大,實則各懷鬼胎。”他手裡的器械,是新宇根據李念帶回的營地佈局情報,臨時趕製出來的“定向測距儀”,雖粗糙,卻能大致測算出距離和方位,為今夜的行動提供關鍵資料。“訊息散播出去了嗎?”李念問。“放心,”新陽咧嘴一笑,露出兩顆虎牙,“雲姨手下的那些‘商販’,嘴巴比說書先生還利索。現在聯軍營地裡,怕是連火頭軍都在嘀咕,說周鼎顯靈,詛咒覬覦九鼎之人,秦武王隻是開端,下一個就輪到……”
與此同時,函穀關內,一處臨時征用的工坊中,氣氛緊張而有序。新宇滿頭大汗,正指揮著幾十名絕對信得過的老工師和學徒,對一排排木質機關牛做最後的檢查。這些牛的體型比真牛稍大,內部結構複雜,以發條和齒輪驅動,牛角上綁著磨尖的青銅刺,牛身和牛尾則浸滿了猛火油,覆蓋著厚厚的易燃乾草。“發條勁力再檢查一遍!務必要能衝出三百步以上!”新宇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沉穩,“點火機關是關鍵,絕不能提前觸發!”一名老工師抹了把汗,擔憂道:“大人,這東西……真能成嗎?萬一衝不到敵營就……”“冇有萬一。”新宇目光堅定,“這是目前唯一能攪亂敵軍,為父親和朝廷爭取時間的方法。關內守軍壓力太大,太後……已有動搖之意。”他冇有說下去,但工坊內的眾人都明白。太後羋月迫於聯軍壓力和內部傾軋,已有將李明交出去平息事端的念頭。今夜若不能建功,明日等待他們的,可能就是囚車甚至斷頭台。
關隘之上,李明與魏冉並肩而立,望著遠方連營的燈火。寒風獵獵,吹動兩人的衣袍。“李太師,太後的耐心是有限的。”魏冉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刺骨的寒意,“五國聯軍指名道姓要你的人頭,若此計再不成,本將軍也很難保住你。”李明麵色平靜,目光深遠:“魏將軍,聯軍要的,何止是李明一人的人頭?他們要的是秦國分崩離析,要的是打斷我秦國的脊梁。交出李明,或許可暫緩一時之兵鋒,然則日後,他們便可一次次以此要挾,直至秦國淪為魚肉。”他頓了頓,指向黑暗的遠方:“今夜若成,可挫聯軍銳氣,reveal其內部裂隙,為秦國贏得喘息之機。若不成,李明自當親赴敵營,絕不連累將軍與太後。”魏冉深深看了他一眼,冇有再說話。他雖與李明政見不合,甚至多有忌憚,但此刻也不得不承認,此人眼光、膽識,確非常人。
子時過半,月隱星稀,正是人一天中最困頓的時刻。函穀關沉重的側門悄無聲息地開啟一道縫隙,數十頭沉默的機關木牛,在新宇親自帶領下,被悄然推出關外,藉助地形掩護,緩緩向聯軍大營的方向潛行。李念和新陽早已在預定地點接應。“爹,方位已校準,西南角,楚軍糧草營,距離約二百八十步,中間有淺溝,可助衝勢。”新陽語速極快,將測算資料包出。新宇點了點頭,粗糙的大手一一拍過冰冷的牛身,如同告彆即將踏上戰場的士卒。“點火!”一名名死士用火摺子點燃了牛尾的浸油麻繩,然後猛地擰動發條鑰匙。“嘎吱吱——”一陣令人牙酸的機括轉動聲在寂靜的夜裡響起。“放!”隨著新宇一聲低喝,死士們鬆開機關。下一刻,數十頭尾巴燃著火焰的木牛,如同從地獄中衝出的怪物,沉默而迅猛地朝著聯軍大營的方向發起了衝鋒!它們不知疼痛,不懼死亡,隻有發條驅動的、一往無前的衝勢。
“敵襲——!”聯軍哨塔上的士兵終於發現了這詭異的景象,淒厲的警報聲劃破夜空。然而,這些“火牛”的速度遠超尋常牲畜,而且分散開來,直奔楚軍糧草囤積區域!“那是什麼鬼東西?!”“著火的牛?不對,是木頭做的!”楚軍營寨瞬間大亂。箭矢射在木牛身上,發出咄咄的悶響,卻無法阻止它們衝鋒的步伐。有士兵試圖用長戈阻攔,卻被巨大的衝力撞飛,或是被牛角上的青銅刺劃開肚腸。“轟!轟!轟!”接二連三的爆炸聲響起!那是新宇設定在牛腹內的簡易火藥罐,在衝入糧草堆或被猛烈撞擊後觸發。雖然威力遠不如後世炸藥,但在此時此地,那巨響和火光,足以製造巨大的恐慌。火焰迅速蔓延開來,點燃了糧草、帳篷,映紅了半邊天。楚軍士兵驚慌失措地救火、奔逃,場麵徹底失控。
“是天罰!周鼎的詛咒!”“秦國有妖術!快跑啊!”早已潛伏在聯軍各營中的細作和已被流言影響的士兵們趁機大喊,恐慌如同瘟疫般擴散。鄰近的韓軍營地首先受到了衝擊,著火的楚兵慌不擇路地衝入韓軍營寨,引發了更大的混亂。“楚軍害我!”公孫喜氣得跳腳,一邊命令部下穩住陣腳,一邊阻止士兵去“幫助”救火,生怕引火燒身。昭陽暴怒如雷,揮劍砍翻了兩個逃兵,試圖彈壓局麵,但火光中,他看到的是其他幾**隊營地燈火通明,卻按兵不動,甚至隱隱有向後收縮的跡象。一種被孤立、被算計的寒意,瞬間湧上心頭。聯軍本就脆弱的信任,在這一把由機關和火焰點燃的騷亂中,徹底崩裂。
函穀關上,李明和魏冉默然看著遠方沖天的火光和隱隱傳來的混亂喧囂。“成了。”李明輕輕吐出一口氣,緊握的拳心裡滿是汗水。魏冉目光複雜地看著那片火海,又側頭看了看身邊這個沉穩得可怕的男人。他知道,這場危機或許暫時緩解了,但秦國朝堂之內的暗潮,恐怕會因此更加洶湧。“李太師,好手段。”魏冉最終隻說了這麼一句,語氣莫辨。李明冇有迴應,他的目光越過燃燒的聯軍大營,投向更深沉的黑暗,那裡是鹹陽的方向。他知道,函穀關外的危機暫解,但鹹陽城內的風雨,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