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令的手指剛剛離開秦武王嬴蕩的腕脈,額角便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如何?”嬴蕩的聲音如同悶雷,在空曠的殿內迴盪。他赤著上身,塊壘分明的肌肉在燭光下泛著古銅色的光澤,方纔又飲了半壇藥酒,渾身蒸騰著熱氣。
太醫令匍匐在地,聲音發顫:“大王……龍體康健,雄武更勝往昔。隻是……隻是連月來飲酒過量,加之操練過甚,肝火有些旺盛,筋脈略見虛浮之象。臣以為,旬日後的洛陽舉鼎,或可……”
“或可什麼?”嬴蕩猛然站起,高大的身影幾乎將太醫令完全籠罩,語氣陡然轉厲,“你也要學那些迂腐之人,來勸寡人放棄舉鼎,向天下示弱嗎?”
一股無形的壓力彌散開來,殿內侍立的宮人全都屏住了呼吸,恨不得將自己縮排陰影裡。
太醫令以頭觸地,咚咚作響:“臣不敢!臣萬萬不敢!臣隻是……隻是據實以報。大王此刻脈象,確不宜行此耗儘氣血、摧折筋骨之舉啊!那九鼎乃禹王所鑄,重逾千鈞,象征天命,非同小可。萬一……”
“冇有萬一!”嬴蕩一腳踢翻身旁的酒罈,殘餘的酒液潑灑在地,濃烈的藥味混雜著酒氣瀰漫開來。“寡人力能扛鼎,天下皆知!六國使臣都在看著,周天子也在等著看秦國的笑話!此時退縮,我大秦銳士的顏麵何存?寡人的威嚴何在?”
他胸膛劇烈起伏,目光掃過殿角兵器架上寒光閃閃的戈矛,那是他平日練力的器具。自從決定親赴洛陽舉鼎,這種被質疑、被勸阻的聲音便不絕於耳,像蒼蠅一樣嗡嗡作響,令他煩悶不堪。李明那老傢夥前幾日還呈上三卷竹簡,囉嗦什麼鼎器考據、醫理風險,簡直豈有此理!
“你,”嬴蕩指著太醫令,語氣不容置疑,“開藥!開最猛的藥!讓寡人精神百倍,氣力倍增的藥!若誤了寡人的大事,你知道後果。”
太醫令渾身一顫,不敢再勸,隻得顫聲應道:“臣……臣遵旨。這就為大王調配強筋壯骨、益氣補血的方劑……”
“不夠!”嬴蕩打斷他,走到案前,拿起一個造型古樸的青銅酒爵,裡麵盛滿了色澤暗紅的液體,“魏國進獻的‘虎兕之力’藥酒,據說效驗如神。與你開的湯藥一同送來!”
太醫令抬頭瞥見那爵中藥酒,鼻尖聞到一絲異樣的腥甜之氣,心中更是駭然。這等來曆不明的虎狼之藥,最是傷身,何況與滋補藥物同服,藥性衝突,後果難料。可他看著秦王那不容置喙的眼神,所有勸諫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最終化作一聲無奈的:“……是。”
……
太醫令幾乎是跌跌撞撞出的宮門,後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透。他失魂落魄地走在鹹陽宮長長的甬道上,迎麵正遇上腳步匆匆的左庶長李明。
李明見太醫令麵色灰敗,心中便是一沉,上前攔住,低聲問道:“令君,大王聖體如何?”
太醫令看清是李明,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拉住他的衣袖,走到廊柱陰影下,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哭腔:“左庶長,禍事矣!大王……大王脈象虛亢,肝木過燥,腎水已有不繼之兆,此乃大耗本源之象,絕不宜再行劇烈之舉!下官拚死諫言,可大王他……他非但不聽,反而要下官開具猛藥,還要佐以魏國進獻的虎狼之酒!這、這簡直是飲鴆止渴啊!”
李明眉頭緊鎖,果然是最壞的情況。他早已從妹妹李月那裡得知,軍中因比武致殘的兵士日漸增多,而武王近來在演武場上的表現,雖力量驚人,但步伐氣息已見沉滯,非是長久之兆。
“令君已儘臣子之本分,”李明安慰地拍了拍太醫令的手臂,語氣沉重,“天意難違,君王之心更難以力諫。此事,我已知之。”
太醫令搖頭歎息,抹著額角的汗匆匆離去。李明站在原地,望著遠處章台宮巍峨的殿頂,目光深邃。他想起方纔收到的密報,雲娘從洛陽傳回訊息,陰陽家的殘餘勢力活動愈發頻繁,與周室祭司往來密切,那“鼎乃天命”的蠱惑之言,已深深植入了武王心中。而新宇在檢修周室祭壇時發現的那些暗藏機括,魏國力士孟賁看似挑釁實則詭異的舉動……一切線索都指向洛陽,那彷彿一張精心編織的巨網,正等著年輕的秦王一頭撞進去。
光靠勸諫,顯然已經無用。嬴蕩的剛愎自用,在崇尚勇力的風氣和六國的推波助瀾下,已膨脹到極點。
他必須做點什麼。
李明轉身,冇有回自己的官署,而是走向宮城另一側的工師坊。找到新宇時,他正對著一具剛剛製作完成的木質承重測試架發呆,旁邊散落著許多演算的竹簡。新陽也在,少年人臉上帶著不服氣的神情。
“大哥,你來了。”新宇見到李明,歎了口氣,指著測試架,“這是陽兒改良的,用滑輪和沙袋模擬鼎重,測試結果很清楚了,超過人體極限。我本想尋機呈報大王,可……”他搖了搖頭,冇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武王連太醫令的話都聽不進,何況他們這些“取巧之物”的製造者。
“父親,大伯,”新陽忍不住插嘴,“大王為何不信?資料不會騙人!那些舊貴族還罵我們是‘妖言’!”
李明冇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測試架前,伸手摸了摸那些打磨光滑的木架和緊繃的繩索,問道:“這東西,若放在軍中演武場旁,無聲演示,可能做到?”
新宇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李明的意思。明諫不行,便隻能暗示。讓這冰冷的器械,在那崇尚力量的環境中,默默地陳述事實。
“可以!”新宇眼中重新燃起光芒,“我稍加改動,讓它更醒目些。”
“好。”李明點頭,又看向新陽,“陽兒,你之前搗鼓的那個,能測水質的工具,可帶在身上?”
新陽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皮囊,倒出幾根細長的琉璃管和一些粉末:“在這裡。洛水泛紅那日,我就是用這個當眾測出是硃砂顏料,並非什麼‘鼎怒’。”
“收好它,或許不久之後,還有用得著的地方。”李明囑咐道,目光再次轉向章台宮的方向。他能做的佈置已經不多,太醫令的診斷如同最後一聲警鐘,敲響在暴風雨前夜。武王的心疾,不在身體,而在那顆被野心和虛榮填滿,聽不進任何逆耳之言的心。
此刻的章台宮內,嬴蕩飲下新煎的湯藥,又仰頭將爵中那暗紅色的“虎兕之力”一飲而儘。一股灼熱的氣流瞬間從腹中升起,竄向四肢百骸,帶來一種力量澎湃的錯覺,連方纔太醫令診斷時隱約感到的胸悶和指尖的輕微顫抖似乎都消失了。
他暢快地撥出一口帶著藥味的濁氣,走到殿外,握住那根他日常練力的巨大銅戈,雙臂較勁,肌肉虯結,再次將其輕易舉起。
“寡人乃天命所歸!區區周鼎,何足道哉!”他對著鹹陽城的方向低吼,聲震殿宇。
夜空下,鹹陽市井依舊喧囂,但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感,已然悄無聲息地籠罩了這座日益雄壯的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