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陽城西大營,往日肅殺之地,今日卻格外喧囂。旌旗獵獵,甲冑鏗鏘,偌大的演武場被圍得水泄不通。高台之上,新登基的秦武王嬴蕩一身玄色戎裝,虎目掃視全場,不怒自威。他身側,甘茂、任鄙等一眾武將按劍而立,神情激昂。
李明與新宇站在文官佇列中,遠遠望著這陣勢,心頭俱是一沉。
“看來,武王是鐵了心要推崇勇力了。”李明低聲說道,目光落在演武場中央那排青銅兵器架上。那裡陳列著戈、矛、戟、鉞等各式重兵器,在春日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新宇眉頭緊鎖,他更關心的是擺在另一側的那些弩機、投石車模型——那是他多年心血所繫,今日能否入得新君法眼,猶未可知。“先王在時,常言‘國力在技,在製,不在匹夫之勇’,如今這風向,怕是要變了。”
兩人正低語間,隻聽戰鼓轟然擂響,三通鼓畢,全場肅靜。
武王起身,走到高台邊緣,聲如洪鐘:“大秦立國,起於西陲,搏殺戎狄,方有今日!強兵之道,在於筋骨,在於膽魄!今日演武,不論出身,但有力能扛鼎、勇冠三軍者,寡人不吝爵祿!”
“彩!”
“彩!”
台下軍士頓時爆發出震天喝彩,尤其是那些出身行伍的士卒,個個摩拳擦掌,眼冒精光。武將佇列中,不少人撫掌大笑,意氣風發。反觀文官這邊,大多麵色凝重,沉默不語。
李明與新宇交換了一個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憂慮。秦國曆經獻公、孝公、惠文王三代經營,好不容易從隻知衝殺的“虎狼之師”,轉向講究陣法、裝備、後勤的綜合強軍。若一朝回到隻重個人勇武的老路,數代心血恐將付諸東流。
演武正式開始。
先是力士角抵。兩名**上身的壯漢在場中扭打,肌肉虯結,汗如雨下,最終以一人被摔出圈外告終。武王看得目不轉睛,當場賜勝者酒肉,擢為百將。
接著是負重競走。軍士揹負石鎖,疾行百步,先至者賞。有人中途力竭,石鎖落地,砸起一片塵土,引來陣陣鬨笑。
氣氛越來越熱烈,武王的興致也愈發高昂。
“取寡人的戈來!”
侍從連忙抬上一柄特製的青銅長戈。此戈遠比製式長戈更為沉重,戈頭寒光閃閃,一看便知非尋常勇士所能舞動。
武王接過長戈,掂量一下,似乎不甚滿意。他單手握戈,立於場中,猛地一聲暴喝,雙臂肌肉賁張,竟將那青銅戈杆往膝上一磕!
“哢嚓!”
一聲脆響,戈杆應聲而斷!
全場瞬間死寂,落針可聞。所有人都被新君這駭人的膂力震懾住了。
片刻之後,更大的歡呼聲如同潮水般湧起。
“大王神力!”
“天佑大秦!”
武王隨手將斷戈擲於地上,麵不改色,唯有微微急促的喘息和額角滲出的細汗,透露著方纔一擊並非全然輕鬆。他環視全場,目光最終落在了文官佇列這邊,更準確地說,是落在了新宇身上。
“新宇愛卿。”
新宇心頭一緊,連忙出列躬身:“臣在。”
“寡人聞卿善製機巧之物,”武王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今日可有所呈?”
“回大王,臣……攜有新製弩機一架,願為大王演示。”新宇說著,示意隨行工匠將一架造型精巧的弩機抬至場中。此弩與他之前改良的製式弩不同,結合了部分現代機械原理,在省力、射速和精度上都有顯著提升。
然而,不等新宇詳細解說其奧妙之處,武王隻是隨意瞥了一眼,便擺了擺手。
“此等取巧之物,縛以絲線,費以匠心,徒具其表。”武王語氣轉冷,“戰場搏殺,生死一瞬,何暇從容張機?依賴此物,隻會磨鈍將士血勇!我大秦銳士,當持戈矛,正麵破敵,方顯丈夫氣概!”
一番話,擲地有聲。
新宇臉色瞬間蒼白,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周圍投來的目光,有同情,有譏諷,更有毫不掩飾的輕蔑。他多年心血,被貶為“取巧之物”,那些熬夜畫圖、反覆試驗的日子,在此刻顯得如此可笑。
李明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歎息。他上前一步,拱手道:“大王,新宇所製弩機,旨在遠距殺敵,減少我軍接戰傷亡,亦可剋製敵陣,實乃……”
“李卿,”武王打斷了他,目光銳利,“你精通政務,寡人甚為倚重。然軍旅之事,自有武將來操心。”
這話已是相當不客氣。李明知道此時不宜再爭,隻能暗歎一聲,躬身退回佇列。
演武繼續,氣氛卻悄然發生了變化。技術派的將領,如那些曾積極推廣新式裝備的軍官,此刻都下意識地縮了縮身子,不敢再輕易發聲。而崇尚勇力的將領則更加挺直了腰板,談笑風生。
演武終了,武王對錶現優異的力士們大加封賞,隨後起駕回宮。
人群逐漸散去。
新宇仍呆呆地站在那架被棄如敝履的弩機旁,手指無意識地拂過冰冷的弩臂,眼神空洞。
“走吧。”李明走到他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非你之過,時也,勢也。”
新宇抬起頭,眼中滿是困惑與不甘:“李明,你說……我們做的這些,改良農具,興修水利,革新軍備,讓百姓少流血,讓國力更殷實……難道都錯了嗎?難道強秦,就真的隻能靠肌肉和悍勇,回到老路上去?”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個篤信技術可以救國的漢子,第一次對自己的道路產生了深刻的懷疑。
李明冇有立刻回答。他看著遠處校場上,那些得了賞賜、正在歡呼暢飲的力士,又看了看西垂的落日,暮色為鹹陽城鍍上了一層暗金。
“我們冇有錯。”李明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秦國要走得更遠,不能隻靠勇力。隻是……新君初立,自有其意誌。此時硬頂,無異以卵擊石。”
他拉起新宇,緩步向營外走去。
“記住我們來此的初衷,記住孝公當年的托付。一時的挫折,不代表方向的錯誤。蟄伏,等待,有些道理,需要時間,甚至……需要代價來證明。”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融入散亂的人流和揚起的塵土中。身後,那架孤零零的弩機在暮色中泛著幽光,如同一個被遺棄的標記。
鹹陽宮的方向,傳來隱約的鐘鳴,沉鬱而悠長,預示著這個龐大帝國,即將駛入一段未知的、崇尚力量的航程。而他們這些試圖為其裝上更先進“舵輪”的人,前路似乎佈滿了荊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