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陽城西的官營作坊內,爐火晝夜不息。
新宇赤著上身,汗珠順著脊背滾落,在灼熱的地麵上瞬間蒸發。他死死盯著窯爐內跳動的火焰,那雙慣於擺弄精密器械的手此刻緊緊攥著一把黏土樣本。
“又失敗了。”年輕的工師垂頭喪氣地報告,“這是本月第七爐,耐火度還是不夠。”
新宇冇有迴應。他麵前堆著數十種黏土樣本,都是從秦嶺各處采集而來。三個月前,齊墨在臨淄公佈的改良投石機圖紙,射程比秦軍現役裝備遠了足足三十步。秦王雖未明言責備,但那道“三月之期”的詔令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
“新宇大人,要不我們還是用老法子?”工師小心翼翼地問道,“雖然重了些,但至少穩妥。”
“重三十斤,就意味著需要多兩匹戰馬牽引,行軍速度慢兩成。”新宇搖頭,“戰場上,慢一刻就是生死之彆。”
他走到那堆黏土前,隨手拿起一塊灰白色的樣本。這是新陽三天前從秦嶺北麓一個無名山穀帶來的,說是當地老窯工指點的地方。新宇本冇抱太大希望,畢竟官方的勘探隊已經把秦嶺翻了個遍。
“試試這個。”他把樣本遞給工師。
“大人,這土質鬆散,怕是經不住高溫...”
“試。”新宇隻說一個字。
工師不敢多言,連忙招呼工匠將黏土製成磚坯,送入窯爐。新宇就坐在窯口前的石墩上,看著火焰從橘紅轉為亮白。他已經這樣坐了三天,眼睛裡佈滿血絲。
“新宇大人,您去歇會兒吧。”老忠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手裡端著食盒,“李月夫人讓人送來的羹湯,說是清心明目。”
新宇勉強喝了兩口,目光仍不離窯爐:“新陽呢?”
“還在那個山穀裡,說是要再找找有冇有更好的土層。”老忠壓低聲音,“那孩子倔得很,跟他爹一個樣。”
正說著,窯爐內突然傳來一聲異響。工師驚慌地跑來:“大人!溫度上去了!比往常高了至少兩成!”
新宇猛地站起,快步走到觀察孔前。隻見窯內的磚坯在高溫中不僅冇有軟化變形,反而呈現出一種奇特的暗紅色光澤。
“加溫!繼續加溫!”他命令道。
當窯溫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度時,那塊灰白色黏土製成的磚坯依然堅挺。待窯溫稍降,新宇親自用鐵鉗取出磚坯,澆上冷水——哧啦一聲,白汽蒸騰,磚體完好無損。
“成了!”工坊內爆發出歡呼聲。
新宇撫摸著那塊溫熱的磚坯,表麵光滑如鏡,這是他來到這個時代後見過的最完美的耐火材料。
“立刻派人去那個山穀,全麵勘探!”他吩咐道,隨即又拉住傳令兵,“等等,我親自去。”
秦嶺北麓的無名山穀中,新陽正蹲在溪邊,仔細分辨著不同土層的樣本。他臉上沾滿了泥點,卻毫不在意。
“陽公子,歇會兒吧。”隨行的墨家年輕弟子遞過水囊,“這山穀都快被我們翻遍了,也就那一種黏土能用。”
新陽灌了口水,眼睛依然盯著溪流沖刷出的斷麵:“墨翟先生說過,‘利之中取大,害之中取小’。我們找的不是‘能用’的材料,而是‘最好’的材料。”
那墨家弟子笑道:“陽公子如今說話,越來越有我們墨家的風範了。”
“道理相通罷了。”新陽站起身,指著斷麵處一道紫紅色的土層,“你看這個,顏色深重,質地細膩,或許...”
他的話被穀外傳來的馬蹄聲打斷。新宇帶著一隊工匠疾馳而入,不及寒暄便跳下馬:“帶我去發現黏土的地方!”
在新陽的指引下,新宇檢視了那處灰白色黏土的露頭。經驗告訴他,這處礦脈儲量驚人,且易於開采。
“父親,那邊還有一種紫紅色黏土,我覺得也值得一試。”新陽說道。
新宇點點頭:“都帶回去試燒。你做得很好。”
這難得的誇獎讓新陽紅了臉,他急忙轉身去采集樣本。
隨行的墨家工匠中,一位白髮老者在仔細察看礦脈後,若有所思:“新宇大人,此土非比尋常。按我墨家典籍記載,秦嶺有‘白堊土’,耐火極佳,但極為罕見。”
“白堊土?”新宇心中一動。在他的時代,高嶺土正是製作高階瓷器的重要原料。
“正是。傳說此土乃上古神鳥鳳凰棲落之處,積羽化土而成。”老者繼續說道。
新宇自然不會相信什麼鳳凰的傳說,但他敏銳地意識到,這可能是一種高純度的高嶺土礦。
“立刻在這裡建立臨時工坊,”他下令,“我要現場試燒。”
臨時工坊在溪邊迅速搭建起來。在新宇的指揮下,工匠們按照不同比例混合了灰白黏土和紫紅黏土,製成各種器坯。
孟勝聞訊趕來時,正看到新宇對著剛出窯的一批器皿發呆。那些器皿呈現出深淺不一的青色,表麵光滑,敲擊時發出清越之聲。
“這是...陶器?”孟勝疑惑地問道。他從未見過如此精緻的陶器。
新宇拿起一個碗狀器皿,對著陽光仔細觀察。碗壁半透明,隱約可見指影。
“這不是陶器,”他的聲音有些顫抖,“這是...瓷器。”
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在這個時代,最好的器皿不過是精細陶器,而這種光滑如玉、清脆如磬的器物,簡直如同天工造物。
“瓷器?”孟勝接過那個碗,仔細端詳,“何謂瓷器?”
新宇這才意識到自己失言了。在這個瓷器尚未出現的時代,他該如何解釋?
“這是一種...更高階的燒造技術。”他斟酌著用詞,“比陶器更堅固,更耐用,而且不滲水。”
正在此時,李月帶著醫官學堂的弟子前來探望。當她看到那些剛剛燒製成功的瓷器時,眼睛頓時亮了。
“新宇!這個...”她拿起一個淺盤,“可否用它來盛放傷藥?陶器會吸附藥性,木器又不易清潔,這個正好!”
新宇心中一動。他原本隻想著耐火材料,卻意外開啟了瓷器技術的大門。
“當然可以。”他立即吩咐工匠,“按照李醫官的要求,燒製一批醫療器皿。”
李月又拿起一個長頸瓶:“若是做成這種形狀,用來蒸餾藥液,定比銅器更好用。”
新陽在一旁聽著,突然插話:“母親,你看這個——”他舉起兩片弧形瓷片,“若是磨薄些,可否用來觀察細微之物?”
李月接過瓷片,對著光線看去,驚喜地發現透過瓷片看到的物體被放大了。
“這是...透鏡的雛形!”她激動地說,“若是精心打磨,或許真能用來觀察傷口深處的異狀。”
孟勝看著這一幕,若有所思:“墨家追求‘利天下’,今日方知,技術的價值不僅在戰場,更在民生。”
新宇趁機說道:“孟勝先生,若我們能將這種新材料、新技術用於改善百姓生活,豈不正是墨家所倡導的‘兼愛’?”
孟勝沉默良久,終於點頭:“明日,我讓門下擅長窯術的弟子都來相助。”
夜幕降臨,山穀中的工坊依然燈火通明。新宇父子與墨家弟子們圍坐在窯爐旁,討論著如何改進燒製工藝。
“溫度是關鍵。”新宇在地上畫著窯爐結構圖,“我們需要更密封的窯室,更合理的煙道。”
一位墨家弟子提出:“按《墨經》所載,煙道曲折者可蓄熱。”
另一人反駁:“但曲折過多則通風不暢。”
新陽聽著爭論,突然插話:“何不試試雙煙道?一直一曲,互為補充。”
這個想法讓眾人眼前一亮。很快,新的設計方案就在沙地上成型。
三天後,采用新設計的窯爐建成。當窯火點燃時,所有人都屏息以待。
這一次,出窯的瓷器質地更加均勻,色澤溫潤,其中幾件薄胎器皿幾乎完全透明。
“奇蹟...”孟勝捧著一隻瓷碗,喃喃自語,“這已不是技術,而是藝術。”
新宇卻看著那些瓷器,思緒已飛向更遠處。有了這種耐火材料,他就能建造更高溫度的窯爐,冶煉更優質的鋼鐵,製造更精密的器械。而瓷器本身,也將成為改善民生的重要物資。
“新陽,”他叫過兒子,“明日你帶人回鹹陽,在官營作坊推廣這種窯爐技術。”
“那父親您呢?”
新宇望向秦嶺深處:“我要繼續勘探。我有預感,這座山裡還藏著更多驚喜。”
夜色中,窯火映照著他堅毅的麵龐。材料突破的喜悅過後,他清楚地知道,與齊墨的技術競賽纔剛剛開始。但此刻,手握這意外獲得的瓷器技術,他對於贏得這場競賽,有了更多的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