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沉,鹹陽城外的墨家臨時駐地燈火通明。孟勝端坐帳中,手中緊握那片繪有密符的羊皮,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油燈跳動,將他臉上溝壑照得愈發深邃。
“钜子,青梧他……”一個年輕墨者掀簾而入,聲音帶著顫意。
孟勝抬手止住對方話頭,目光掃過帳內七名核心弟子。這些人都是他一手帶出來的,有的跟隨他長達二十年,最短的也有五年光景。他緩緩將羊皮攤在案上:“你們可有人認得此物?”
眾人圍攏過來,看清羊皮上那些與墨家機關圖譜極其相似的符號後,皆露出驚疑之色。
“這、這不是我們墨家的標記方式嗎?”一箇中年墨者失聲道。
“確實很像,但細看又有不同。”另一人指著其中幾個轉折處,“這裡,還有這裡,多了些奇怪的彎鉤。”
孟勝靜靜觀察著每個人的反應。他注意到站在最外側的弟子玄誠眼神閃爍,右手無意識地摸向腰間。那是他三年前收的親傳弟子,天資聰穎,尤其擅長機關繪製。
“玄誠,你來說說。”孟勝點名。
玄誠身子一顫,強自鎮定道:“弟子不知此物來曆。”
“不知?”孟勝從案下又取出一卷竹簡,“那你可知道,為何魏國使者三個月前秘密到訪時,你恰好告假返鄉?”
帳內頓時一片死寂。
玄誠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钜子,我、我隻是......”
“你隻是收了魏國三百金,答應在適當時機,讓墨家與秦國徹底對立。”孟勝聲音平靜得可怕,“這片羊皮,是你昨夜偷偷放入青梧行囊的吧?”
話音剛落,玄誠突然暴起,袖中滑出一把短刃,直撲孟勝!
“鐺”的一聲,旁邊兩名墨者同時出手,一人格開短刃,一人反扣玄誠手腕。幾個動作都在電光火石間完成,顯是平日裡訓練有素。
玄誠被死死按在地上,仍不甘地嘶吼:“秦國暴虐,你們卻要助紂為虐!墨家非攻之道都被忘了嗎?”
孟勝緩緩起身,走到他麵前:“非攻,是不主動攻伐,卻不是坐視百姓受苦。你勾結外敵,陷害同門,也配談墨家之道?”
他轉向另外六人:“還有誰,參與了此事?”
眾人麵麵相覷,一個年紀稍長的墨者出列:“钜子,玄誠固然有錯,但他說的不無道理。我們墨家曆來主張兼愛非攻,如今卻要幫秦國製造守城器械,這豈不是違背祖訓?”
“守城,是為護民。”孟勝沉聲道,“若魏軍破城,城中百姓何存?”
“可秦國有了這些利器,將來攻打他國時,又當如何?”
帳內頓時分成兩派,爭論不休。孟勝看著這些跟隨自己多年的弟子,心中一陣刺痛。墨家內部的分歧,遠比他想像的還要深。
同一時刻,鹹陽工坊旁的臨時囚室內,青梧被鐵鏈鎖在木樁上。他垂著頭,散亂的髮絲遮住了麵容。
李明推門而入,示意守衛退下。
“你是魏國人?”李明開門見山。
青梧抬頭,露出一張年輕卻倔強的臉:“要殺便殺,何必多問。”
李明不答,隻從袖中取出一枚木符,放在他麵前:“這是從你身上搜出的,魏國武卒的調兵符節。一個墨家弟子,為何會有此物?”
青梧瞳孔微縮,隨即彆過頭去。
“你不說,我替你說。”李明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你是魏國安插在墨家的細作,任務就是挑撥墨家與秦國的關係。玄離是你的同夥,他現在的目標,是渭水邊的水壩。”
青梧身體微微顫抖,仍咬緊牙關。
“你知道那水壩若是被毀,下遊會死多少百姓嗎?”李明聲音轉冷,“包括三個墨家救助的村莊。”
“不可能!玄離隻是去取......”青梧突然住口,意識到自己失言。
“取什麼?取藏在壩體內的魏國密信?還是取你們事先埋好的火藥?”李明起身,走到他麵前,“你們的上司冇告訴你,為了嫁禍秦國,他們準備犧牲多少自己人嗎?”
青梧猛地抬頭:“你胡說!”
“我是不是胡說,你心裡清楚。”李明從懷中掏出一卷帛書,“這是今早截獲的魏國密令,要玄離得手後,將你也一併除掉。”
青梧盯著那捲帛書,臉色漸漸慘白。
渭水河畔,玄離在夜色中疾行。他不再是墨家弟子的打扮,換上了一身黑衣,背上負著一個包裹。
白天那聲巨響並非爆炸,而是他故意製造的動靜,目的是引開守衛。此刻,他正沿著河岸向下遊走去,那裡有一處隱蔽的洞口,是三個月前就挖好的密道,直通水壩基座。
他必須趕在子時前拿到藏在那裡的東西——不僅是魏國需要的秦軍佈防圖,還有他自己保命的籌碼。
進入洞口前,他警覺地回望,確認無人跟蹤,這才俯身鑽入。洞內狹窄潮濕,他隻能匍匐前進,不知過了多久,前方出現一個稍大的空間。
玄離點燃火折,照亮這個小小的石室。角落裡,一個防水的銅筒靜靜躺著。
他鬆了口氣,上前拿起銅筒,開啟檢查。裡麵除了佈防圖,還有幾封密信和一小袋金粒。正當他準備離開時,石室另一端突然傳來腳步聲。
“誰?”玄離厲聲喝問,同時抽出短刀。
黑暗中,一個身影緩緩走出。來人穿著秦國官服,年紀不大,臉上卻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李念?”玄離認出這是李明之子,心中一驚。
李念手持弩箭,對準玄離:“放下銅筒,玄離先生。或者說,該叫你魏國間軍司的都尉?”
玄離冷笑:“就憑你一個人,也想攔我?”
“不止他一個。”又一個聲音從洞口方向傳來,新陽舉著火把走進,身後跟著四名秦兵,“這密道我們三天前就發現了,一直等著你呢。”
玄離瞳孔緊縮,突然揚手灑出一把粉末,同時向側方撲去!那裡有一處他早已準備好的逃生通道。
然而他剛掀開偽裝的草蓆,就僵在了原地。
草蓆下,李明靜靜站在那裡,手中舉著一個奇怪的金屬管狀物,對準了他的眉心。
“這是新宇最新設計的手弩,三步之內,可穿金石。”李明語氣平淡,“要試試嗎?”
玄離慢慢舉起雙手,銅筒“哐當”落地。
“你是怎麼找到這裡的?”他不甘地問。
李明彎腰拾起銅筒:“因為你太聰明瞭,玄離。聰明到以為所有人都看不出你的計劃。”
他開啟銅筒,取出那些密信看了看,搖頭歎息:“為了這些,值得嗎?背叛收你為徒的钜子,背叛那些視你為兄弟的墨家同門?”
玄離咬牙:“各為其主罷了。”
“不,你不是為了魏國。”李明直視他的眼睛,“你是為了你自己。魏國答應事成之後給你高官厚祿,讓你重振家族。可惜,他們從冇打算兌現承諾。”
李明從懷中取出一封密信,遞給玄離:“這是魏國間軍司下達的格殺令,日期是十天前。不論此事成與不成,你都必須死。”
玄離顫抖著接過密信,就著火光看完,臉色徹底灰敗。
“現在,告訴我還有誰。”李明收起手弩,“墨家裡,還有多少魏國的細作?”
墨家駐地,爭論愈演愈烈。
“夠了!”孟勝一聲斷喝,帳內頓時安靜下來。
他環視眾人,目光最終落在被製住的玄誠身上:“墨家立派數百年,曆經多少風雨,從未因外敵而亡,卻常因內亂而衰。今日之事,我不怪你們各有想法,但絕不容忍暗中勾結外敵、陷害同門之輩。”
他走到案前,取過墨家钜子的印信:“自即日起,墨家內部徹查所有弟子。願與秦國合作者,隨我留下;堅持離開者,我不強留,但須經過審查,確保無人在外勾結敵國、危害百姓。”
“钜子!”幾個弟子同時跪地。
就在這時,帳簾再次掀起,李明帶著李念和新陽走了進來,身後秦兵押著玄離和青梧。
“孟钜子,人我帶來了。”李明拱手一禮,“事情的來龍去脈,已經查明。”
他讓玄離和青梧當著所有人的麵,交代了魏國如何收買和安插細作,如何計劃破壞秦墨關係,又如何準備在事成後除掉這些棋子。
墨家弟子們聽得目瞪口呆,尤其是那些原本反對與秦國合作的人,此刻都陷入沉思。
孟勝閉目良久,終於睜開:“你們都聽到了?這就是我們堅持的‘純粹’,在彆人眼中不過是可乘之機。”
他轉向李明:“李大人,墨家願與秦國繼續合作,但有一個條件。”
“請講。”
“徹查期間,我希望由你我共同審查所有弟子,秦國不得單獨處置任何墨家人。”
李明點頭:“理應如此。”
孟勝又看向帳內弟子:“現在,選擇吧。願留下的,站到我左側;要離開的,站到右側。我以钜子之名起誓,不論你們如何選擇,隻要冇有通敵實證,我都保你們平安。”
帳內陷入短暫的寂靜,隨後,弟子們開始移動腳步。
大多數人站到了左側,包括先前反對與秦合作的那位年長墨者。三人站到右側,低垂著頭。還有兩人猶豫不決,站在原地不動。
孟勝看著那兩人,輕歎一聲:“你們既然難以下定決心,就先留在營地,等想清楚了再說。”
一場風波,似乎暫時平息。
然而當李明走出營帳時,新陽悄悄湊到他耳邊:“父親,剛纔審查玄離時,他提到魏國在墨家內部安插的細作,可能不止這三人。”
李明眉頭微皺:“知道了。暫時不要聲張,暗中查訪。”
他回頭望了一眼墨家營地,燈火闌珊中,不知還藏著多少秘密。
這個時代的暗流,遠比他想像的還要洶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