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陽宮偏殿,朝議的鐘聲尚未敲響,空氣中已瀰漫著無聲的硝煙。
李明身著玄色官服,立於殿柱之側,目光平靜地掃過魚貫而入的群臣。他知道,今日的朝會將是一場不見刀光劍影,卻關乎秦國未來技術路線的理念之爭。
“宣墨家钜子孟勝、工師新宇覲見——”
宦官尖細的唱名聲中,兩道身影從殿外走來。孟勝依舊是一身粗布麻衣,神色凜然如鐵;新宇則穿著沾了些許炭灰的工師服,手中捧著一捲圖紙,步伐穩健。
“參見秦王。”二人齊聲行禮。
年輕的秦惠文王嬴駟高坐於上,目光如炬:“寡人聞墨家對秦國工械頗有微詞,今日特設朝議,爾等可各陳己見。”
孟勝率先踏前一步,聲音洪鐘般響徹大殿:“墨家非攻,非為虛言。秦之連弩,一發十矢;投石機,摧城拔寨。此等殺器,徒增戰禍,違背天和!懇請秦王罷黜軍械研發,還天下太平!”
幾位老派宗室聞言點頭,顯然對墨家主張頗為認同。
新宇不慌不忙地展開手中圖紙:“钜子所言,隻見兵器,未見民生。”
他先展開第一張圖:“此乃曲轅犁,較直轅犁省力三成,一牛可耕,貧戶亦可用之。”圖紙上線條精細,甚至標註了受力分析——那是他用現代工程學知識改進的結果。
“巧言令色!”孟勝身後一名墨家弟子怒道,“兵器與農具,豈可混為一談?”
新宇不語,又展開第二張圖:“此乃改良藥爐,配有風箱與溫度計——哦,就是測熱之器。”他小心地避免使用太多現代詞彙,“可精準控溫,煎藥效力提升五成,且節省柴火三成。月夫人已在軍中試用,救治傷兵無數。”
李明適時插話,聲音溫和卻清晰:“據太醫令統計,改用新藥爐後,傷兵痊癒率提升兩成,因傷致死者減少三成。钜子以為,這是增殺戮,還是救蒼生?”
孟勝眉頭微蹙,冇有立即回答。
新宇見狀,丟擲準備好的實物——一個小巧的木製模型:“此乃水車,利用水流自動灌溉,一日之功抵三十壯丁。”
他走向殿中水池,將模型放入。水流推動葉片,水車緩緩轉動,將水提至高處再傾瀉而下,迴圈不絕。
幾名秦國官員看得目不轉睛。主管農事的治粟內史忍不住問道:“此物可能推廣?”
“蜀地已建三座,灌溉良田千畝。”新宇答道,“若得墨家機關術相助,效率還可提升。”
孟勝沉默片刻,終於開口:“縱然惠民,軍械又當如何解釋?”
“钜子誤會了。”李明接過話頭,“秦之連弩,守邊關而民得安眠;投石機,破堅城而減少傷亡。昔年魏國圍我合陽,三月不下,士卒死傷無數。若有投石機,旬日可破,何至血流成河?”
他走向孟勝,聲音壓低卻足夠讓周圍人聽清:“墨家講兼愛,豈不知止戰最快的方式,就是讓敵人不敢來犯?”
孟勝身後一名年輕墨者若有所思。他名叫屈明,是孟勝的親傳弟子,昨日剛見識過李月救治染疫同門。
此時,一直在旁觀察的樗裡子突然發問:“新工師,你這些奇技淫巧,可能保證不用於攻伐?”
問題刁鑽,殿內頓時安靜。
新宇憨厚的臉上第一次露出銳色:“菜刀可切菜,亦可傷人。難道因可能傷人,天下人就都不用菜刀了麼?”
他轉向孟勝,語氣誠懇:“技術本無善惡,全看用之者心意。墨家擅長機關術,若願與秦合作,可立約限定技術用途。比如,凡墨家參與之作,必先惠民,後議軍用。”
這個提議出乎所有人意料。連李明都微微挑眉——這不是他們事先商定的內容,顯然是新宇臨場發揮。
孟勝顯然動搖了。他盯著那個還在轉動的水車模型,良久才道:“墨家非攻,乃祖師遺訓,不敢違背。”
“钜子!”屈明突然出聲,“弟子以為,若能以技術救民於水火,或許...或許也是兼愛之道。”
“放肆!”孟勝怒斥,但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猶豫。
李明捕捉到了這一瞬。他緩步上前,向秦王行禮:“臣請暫休朝議,容墨家內部商議。三日後論技大會,可再見分曉。”
嬴駟目光深邃地掃過眾人,最終點頭:“準。三日後,寡人要親眼看看,這技術到底是禍是福。”
朝議暫休,百官陸續離去。新宇收拾圖紙時,發現屈明悄悄靠近。
“新工師,”年輕墨者低聲道,“那個藥爐...可能讓墨家一觀?”
新宇與李明交換了一個眼神。
“自然可以。”新宇笑道,“工坊隨時歡迎。”
當他們走出宮殿時,陽光正好。李明輕聲道:“你那個立約的建議,很好。”
新宇撓撓頭:“突然想到的。月兒說,與人交往,要給人台階下。”
“墨家內部已有裂痕。”李明望向遠處墨家弟子聚集的方向,“那個屈明,或許是個突破口。”
“但孟勝不會輕易妥協。”
“所以需要再加一把火。”李明嘴角微揚,“雲娘今早送來訊息,魏國使者秘密接觸了墨家的一名弟子。”
新宇神色一凜:“要動手抓人嗎?”
“不,”李明搖頭,“讓墨家自己處理。隻有讓他們親眼看見背叛,才能做出選擇。”
二人穿過宮巷,遠處傳來工匠敲打金屬的叮噹聲。新宇忽然道:“其實孟勝說得對,有些技術確實不該出現得太早。”
“比如?”
“比如火藥。”新宇聲音極低,“我雖知道配方,但一直冇試過。那個時代...還不該有。”
李明欣慰地拍拍妹夫的肩膀:“這就是我放心讓你執掌工部的原因。你懂得剋製。”
當他們回到官署時,老忠已等候多時。
“主人,查清了。”老忠低聲道,“墨家那名與魏國接觸的弟子,是孟勝的親信,名叫高石。”
李明和新宇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驚。
最信任的人背叛——這對孟勝的打擊,恐怕比任何辯論都來得沉重。
“要現在告訴孟勝嗎?”新宇問。
李明沉思片刻,搖頭:“再等等。等他親眼看見技術的價值,等他開始懷疑自己的堅持...那時真相的衝擊,才能讓他真正轉變。”
他鋪開竹簡,開始書寫:“當務之急,是準備好三日後的論技大會。新宇,你要拿出真本事。”
新宇重重點頭,眼中閃爍著技術人特有的光芒:“我已經有主意了。一個能讓墨家再也說不出反對意見的東西。”
“是什麼?”
“暫時保密。”新宇難得賣了個關子,“不過,需要月的醫術配合。”
窗外,鹹陽城沐浴在午後的陽光中。這座正在崛起的都城,即將見證一場跨越時代的理念碰撞。
而冇有人知道,這場看似簡單的技術之爭,將如何改變諸子百家的格局,乃至整個戰國時代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