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陽城燈火通明,慶功宴的喧囂尚未散儘,左庶長府邸的書房內卻已是一片肅殺。
李明指尖輕叩案幾,燭火在他沉靜的麵容上跳躍。案上攤開的是新宇剛送來的工坊佈防圖,墨跡未乾。
“玄鐵衛既來,必不會空手而歸。”他聲音不高,卻讓侍立一旁的老忠繃直了脊背,“工坊是秦國命脈,新宇的安危,就托付給您了。”
老忠花白的鬍鬚微顫,抱拳行禮:“老奴這條命是主上給的,工坊在,人在。”
窗外忽起風聲。李明抬眼,見雲娘悄無聲息地閃入,裙裾沾著夜露。
“魏人分了三路。”她語速極快,“一路往工坊,一路盯著府邸,還有一路...”她頓了頓,“在查小主子的學堂路線。”
李明眸色一沉。案幾上的燭火劈啪炸響。
“念兒和新陽那邊...”
“已加派了暗衛。”雲娘低聲道,“隻是工坊目標太大,新宇大人又不肯撤離。”
李明輕歎。他那個妹夫,平日裡憨厚,一旦關乎技術,倔得像頭牛。
正說著,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新宇披著沾滿炭灰的外袍闖進來,眼睛卻亮得驚人:“成了!連弩的裝填速度提了三成!”
他攤開手中的圖紙,密密麻麻標註著改良資料。李明目光掃過,突然定格在某個結構上。
“這個擊發裝置...”他指尖輕點,“可否加個暗釦?平時無用,但若有人想拆解研究...”
新宇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妙啊!強行拆解就會鎖宕機括!”他興奮地搓著手,“我再加個自毀機關...”
看著妹夫沉浸在設計中的側臉,李明心頭微暖。這亂世中,總有些人,有些事,值得守護。
“新宇,”他輕聲打斷,“今夜起,你宿在工坊內。”
技術宅抬起頭,茫然片刻,旋即明白了什麼,重重點頭:“放心,圖紙在,人在。”
這話與老忠如出一轍,李明卻聽出了不同的決絕。
子時過半,鹹陽漸漸沉寂。
工坊所在的西城卻依然燈火通明。老忠指揮著家兵佈防,新宇則帶著幾個親傳弟子,將最重要的圖紙封入特製的銅管。
“師父,這火藥配方真要分開存放?”年輕弟子不解。
新宇點頭,臉上是少有的凝重:“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這是李明常說的話,他如今深以為然。
暗處,幾雙眼睛盯著工坊的動靜。
“頭兒,硬闖恐怕損失太大。”黑影低語。
被稱作頭兒的玄鐵衛首領冷笑:“魏王有令,技術圖紙優先。若帶不走...就毀了它。”
他目光掠過工坊外圍巡邏的士兵,又看向更深沉的夜色。那裡,有他佈下的殺招。
黎明前最暗時,風聲緊了。
李明站在府中高閣,遠眺工坊方向。他手中把玩著一枚虎符,冰涼的觸感讓他保持清醒。
“來了。”身後,雲娘輕聲道。
幾乎同時,西城方向響起尖銳的哨聲——那是遇襲的訊號。
李明閉目,深吸一口氣。再睜眼時,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按計劃行事。”
工坊外圍,第一波刺客與守衛撞在一起。
老忠橫刀而立,花白頭髮在火光中格外醒目。他身後,是新宇剛剛完工的改良連弩。
弩機咆哮,箭雨如蝗。衝在前麵的玄鐵衛應聲倒地。
“推進!”老忠怒吼。家兵們結陣向前,將試圖靠近工坊的刺客逼退。
暗處,玄鐵衛首領眯起眼睛。
“第二隊,上。”
十餘名黑衣死士從陰影中竄出,手中不是兵刃,而是油罐與火把。
“瞄準工坊主體!”首領冷喝。
火把劃破夜空,帶著死亡的弧線飛向工坊。老忠目眥欲裂,卻見工坊屋頂突然翻開,數麵**的牛皮傘撐開——那是新宇設計的防火裝置。
火油撞上濕牛皮,嗤嗤作響,竟未能點燃。
趁此間隙,新宇出現在工坊門口,手中端著一具怪模怪樣的器械。
“嚐嚐這個!”他扣動扳機,無數鐵砂噴射而出,覆蓋麵極廣。死士們慘叫著倒地,身上嵌滿鐵珠。
“霰彈弩...”暗處的首領咬牙,“情報裡冇提這個。”
他不再猶豫,親自躍出陰影,直撲新宇。
老忠橫刀攔截,刀鋒相撞,火星四濺。
“你的對手是我。”老忠沉聲道,刀法沉穩如山。
首領冷笑,劍招陡然變得刁鑽。幾個回合下來,老忠臂上已見血痕。
年齡終究不饒人。
新宇想幫忙,卻被其他刺客纏住。眼看老忠漸露敗象,工坊內突然傳出一聲清脆的機括響。
“忠叔低頭!”
老忠應聲俯身,一道黑影從工坊內射出,精準地釘入玄鐵衛首領的肩胛。
那是一隻小巧的弩箭,箭頭上泛著幽藍——淬了劇毒。
首領踉蹌後退,難以置信地看向工坊門口。新陽端著一個小巧的手弩,臉色蒼白卻目光堅定。
“爹說的...技術要服務百姓...”少年聲音發顫,手卻很穩,“但對付豺狼,也不能手軟。”
老忠趁機一刀劈出,首領勉強格擋,肩上的傷口卻讓他動作一滯。
“撤!”他嘶吼著,扔出煙幕彈。
煙霧瀰漫中,刺客們迅速退去。
老忠拄刀喘息,肩頭血流如注。新宇衝過來扶住他,新陽則警惕地巡視四周。
“圖紙...”老忠第一句話問的是這個。
“冇事,暗格冇被觸發。”新宇快速檢查後答道。
天光微亮時,李明趕到工坊。
現場一片狼藉,但核心區域完好無損。老忠的傷已經過簡單包紮,新宇父子正在清點損失。
“三人輕傷,一人重傷。”新宇彙報,“武器損耗不大,就是...”
他指向那些被破壞的防火牛皮,有些心疼。這些材料來之不易。
李明拍拍妹夫肩膀,走到老忠身邊。
“辛苦您了。”
老忠搖頭,花白的頭髮在晨光中格外刺目:“老奴有負所托,讓他們摸到了近前...”
“不,您做得很好。”李明看向那些被俘的刺客屍體,“我們得到了想要的資訊。”
他蹲下身,掀開一具屍體的衣領。脖頸處,一個小小的魏國玄鐵印記。
“果然是魏王嫡係。”雲娘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要回敬嗎?”
李明搖頭,目光深邃:“讓魚兒繼續遊。咬鉤的,還在後麵。”
他扶起老忠,看向初升的朝陽。
這一夜過去了,但暗潮,纔剛剛開始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