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陽宮的大殿之上,燈火輝煌。
秦王嬴駟高踞主位,玄衣纁裳,頭戴九旒冕冠,威嚴的目光掃過殿內群臣。今日的慶功宴,是為慶賀函穀關大捷,徹底擊潰六國合縱聯軍而設。
“諸位愛卿,”嬴駟聲音洪亮,帶著幾分難得的愉悅,“此戰大破六國合縱,俘獲趙、楚、魏三國統帥,實乃我大秦數十年來未有之大捷。今日,當與諸君共飲此爵!”
群臣舉爵相和,殿內一時觥籌交錯。
李明坐在秦王左下首,身著太師朝服,神色平靜。他舉爵輕抿一口,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投向殿外。這場勝利來得不易,但他心中清楚,真正的挑戰纔剛剛開始。
“李太師,”嬴駟轉向李明,聲音溫和了幾分,“此戰你運籌帷幄,功不可冇。若非你定下擒賊先擒王之策,我軍未必能如此迅速瓦解聯軍。”
李明起身行禮:“臣不敢居功,此戰全賴大王英明決斷,將士用命,新宇父子技術支撐,方有今日之勝。”
“太師過謙了。”嬴駟擺手,隨即神色一肅,“如今趙將趙奢、楚將屈丐、魏將晉鄙皆已被俘,依諸位之見,該如何處置?”
話音剛落,宗室重臣嬴疾便起身道:“大王,此三人皆聯軍統帥,罪大惡極。臣以為,當依秦律,車裂以儆效尤,首級傳示六國,以顯我大秦威儀!”
幾名老世族大臣紛紛附和:“樗裡子所言極是!此三人不殺,不足以震懾六國!”
李明眉頭微蹙,正要開口,卻聽嬴駟問道:“李太師以為如何?”
“臣以為不可。”李明起身,聲音平穩卻堅定,“殺降不祥,更非強國之道。”
殿內頓時一片寂靜。老世族們投來不滿的目光,嬴疾更是冷哼一聲:“太師莫非又要以仁德之名,行縱虎歸山之事?”
李明不卑不亢:“非是縱虎歸山,而是以德服人。趙奢、屈丐、晉鄙皆當世名將,殺之不過逞一時之快,卻會令六國將領與我大秦結下死仇。若留其性命,以禮相待,反而可顯我大秦國威,分化六國。”
“荒謬!”嬴疾拂袖,“太師莫非忘了,這些年來,六國屢次合縱攻秦,屠我邊民,掠我城池?如今好不容易擒獲其帥,豈能輕饒?”
李明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群臣,最後落在嬴駟身上:“大王,強秦之道,不在殺戮,而在民心。殺此三人,六國必同仇敵愾,下次合縱,將領必拚死相抗。若留其性命,以禮相待,他日戰場再見,敵軍將領必存僥倖之心,此消彼長,孰優孰劣,不言自明。”
“太師此言差矣!”宗正嬴倬起身反駁,“不殺降將,何以立威?六國必以為我大秦軟弱可欺!”
“立威不在殺戮,而在實力。”李明平靜迴應,“函穀關一戰,我大秦已顯雷霆之威,何需再以殺戮證之?昔日孝公變法,商君立製,皆以法治國,不以私刑立威。今若因一時之憤而殺降將,豈非違背祖宗法度?”
這話說得巧妙,將爭論提升到了是否遵循秦國變法傳統的層麵,幾個老世族一時語塞。
嬴駟若有所思,手指輕敲案幾:“太師繼續。”
“臣請大王思之:殺此三人,不過得三顆頭顱;留其性命,卻可得三顆種子。”李明聲音漸沉,“種子埋入土中,他日或可開花結果,分化六國。且我觀此三人,趙奢剛直,屈丐驕矜,晉鄙謹慎,性格迥異,本非一心。若殺之,反令他們成為六國共仰的英雄;若留之,則六國必生猜疑——為何獨獨他們三人得以活命?”
這話點醒了嬴駟,他眼中精光一閃:“太師是說...”
“大王明鑒。”李明微微躬身,“不殺而降之,六國必疑此三人已與我大秦暗通款曲。縱使他們回國,也再難獲完全信任。此乃攻心之上策。”
殿內陷入沉默,老世族們麵麵相覷,一時找不到反駁之詞。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侍衛匆匆入內,單膝跪地:“稟大王,魏國增派的‘玄鐵衛’已潛入鹹陽,目標疑似技術工坊!”
嬴駟麵色一沉:“詳細道來!”
“據黑冰台密報,魏王得知聯軍潰敗,震怒不已,派出了第二批玄鐵衛,這些人擅長破壞與暗殺,尤其針對新宇大夫所掌管的工坊。”
新宇聞言一驚,手中的酒爵微微晃動。李明遞給他一個安撫的眼神,起身道:“大王,此事不容小覷。技術工坊關係大秦國力根本,必須加強防護。”
嬴疾卻冷哼一聲:“若非太師堅持不殺降將,魏國何至於如此猖狂?”
李明轉身麵對嬴疾,聲音依然平靜:“樗裡子此言差矣。魏國派出刺客,是因為函穀關之敗,與是否殺降將並無關聯。即便殺了趙奢、屈丐、晉鄙,魏王照樣會派人行刺。”
“太師總是有理。”嬴倬陰陽怪氣地說,“隻是不知,若因太師仁慈而導致工坊被毀,技術外泄,這責任該由誰來承擔?”
李明正要迴應,嬴駟卻抬手製止了爭論:“夠了。”
大殿頓時安靜下來。
嬴駟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李明身上:“太師所言,不無道理。然三位降將如何處置,容寡人再思。當務之急,是加強鹹陽防務,特彆是工坊區的守衛。”
“大王聖明。”李明行禮,心中卻知這場關於殺降的爭論遠未結束。
嬴駟隨即下令:“傳令鹹陽衛尉,即刻增派兵力守衛各工坊,嚴查出入人員。新宇大夫,工坊的防務就交由你全權負責。”
新宇連忙起身:“臣領旨。”
宴會的氣氛因這一插曲而變得凝重。接下來的歌舞表演,群臣都看得心不在焉。
李明安靜地坐在席上,目光不時掃過對麵老世族們的席位。他看見嬴疾與嬴倬低聲交談,目光偶爾瞥向自己,帶著明顯的不滿。
“太師。”身旁傳來低沉的聲音,是將軍司馬錯舉爵相敬,“末將認同太師不殺降將之論。戰場廝殺各為其主,既已俘虜,何必再取性命?”
李明舉爵回禮:“將軍深明大義。”
“不過,”司馬錯壓低聲音,“老世族們不會善罷甘休。他們需要一場殺戮來震懾六國,也藉此打擊太師的威望。”
李明微微一笑:“多謝將軍提醒。”
宴會進行到一半時,嬴駟以疲乏為由提前離席。群臣恭送後,也陸續散去。
李明走出大殿,夜風拂麵,帶著初冬的寒意。他深吸一口氣,望向鹹陽城的萬家燈火。
“兄長。”新宇從後麵跟上,麵帶憂色,“那些刺客...”
“不必過分擔憂。”李明拍拍他的肩膀,“回去後立即加強工坊防衛,特彆是火藥作坊和連弩工坊。我會請黑冰台增派暗探在周邊佈防。”
新宇點頭,隨即又壓低聲音:“方纔宴會間,我見嬴倬的人與魏國使臣有所接觸。”
李明眼神一凝:“確定?”
“確定。”新宇肯定道,“雖然隻是短暫交談,但在這個敏感時刻,不得不防。”
李明望向遠處嬴倬的背影,心中警鈴大作。老世族與六國暗通款曲,這並非第一次。若他們借刺客之事大做文章,甚至與魏國玄鐵衛裡應外合...
“你先回工坊,我入宮一趟。”李明改變主意,轉身向鹹陽宮內走去。
在宮門處,他遇上了正要離開的嬴疾。
“太師還有事麵見大王?”嬴疾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李明點頭:“有關工坊防務,還有些細節需向大王稟報。”
嬴疾打量他片刻,忽然道:“太師堅持不殺降將,是真的為了大秦,還是為了自己的仁德之名?”
這話問得直接,幾乎算得上無禮。
李明迎上他的目光,不閃不避:“都是為了大秦。敢問樗裡子,可曾想過,為何六國視秦為虎狼?”
“因我大秦強大,他們恐懼。”嬴疾傲然道。
“不完全是。”李明搖頭,“他們恐懼的不僅是秦之強,更是秦之暴。若大秦既能保持強大,又能以德服人,何愁天下不歸心?”
嬴疾冷笑:“太師這套說辭,去跟那些被。”說罷拂袖而去。
李明望著他的背影,心中歎息。改變一個國家的形象,比改變其國力更加艱難。
在偏殿,嬴駟接見了李明。他已脫下朝服,換上一身常服,正站在一幅巨大的地圖前沉思。
“寡人知道你會來。”嬴駟頭也不回,“是為了那些刺客,還是為了老世族?”
“都是為了。”李明如實相告,“臣擔心的是,有人會借刺客之事,與魏國裡應外合。”
嬴駟轉身,目光銳利:“你有何證據?”
“尚無確鑿證據。”李明坦言,“但方纔宴席間,嬴倬與魏使有所接觸。且老世族對不殺降將一事反應激烈,恐怕不會輕易罷休。”
嬴駟踱步到窗邊,望著夜空中的弦月:“李明,你可知寡人為何一直支援你?”
“臣不知。”
“因你總能從不同角度思考問題。”嬴駟緩緩道,“老世族們想的永遠是殺戮與威懾,而你,想的卻是民心與長遠。大秦需要這兩種聲音。”
李明有些意外:“大王的意思是...”
“殺降之爭,寡人心中有數。”嬴駟轉身,“三名降將不殺,但也不能輕易放回。至於老世族那邊,寡人會壓著。你當前要務是確保工坊安全,新宇的技術是我大秦未來的根本。”
“臣明白。”
嬴駟走近幾步,聲音壓低:“還有一事,寡人得到密報,魏國玄鐵衛此番目標明確,不僅針對工坊,還可能針對你的家人。”
李明心中一緊:“謝大王提醒。”
離開鹹陽宮,李明的心情更加沉重。他快步走向馬車,吩咐車伕儘快回府。
馬車行駛在鹹陽街道上,夜色中的城市寧靜而祥和。然而李明知道,這寧靜之下暗流湧動。六國合縱雖破,但真正的危機纔剛剛開始。
回到府邸,老忠早已在門前等候:“主人,新宇大夫派人傳信,工坊已加強戒備。”
李明點頭,邊走邊問:“李念和新陽呢?”
“兩位小主人還在書房研究城防圖,說是要設計什麼...陷阱。”
李明微微一笑,這兩個孩子的成長速度超出他的預期。尤其是李念,不過十五歲年紀,卻已展現出驚人的算學天賦和戰略思維。
書房內,李念和新陽正埋頭在一張巨大的羊皮紙上,上麵繪製著鹹陽城防及工坊區的詳細地圖。
“父親!”李念見李明進來,連忙起身,“我與新陽設計了一套防禦體係,專門應對可能的刺客襲擊。”
新陽興奮地指著地圖:“叔父請看,我們在工坊周邊設計了連環陷阱,一旦觸發,可立即封鎖所有通道。還改良了連弩的觸發裝置,使其能自動瞄準入侵者。”
李明仔細檢視他們的設計,心中欣慰。這些設計雖然稚嫩,但思路新穎,許多細節連他都未曾想到。
“很好。”他拍拍兩個少年的肩膀,“明日我請新宇叔叔來看你們的方案,若可行,便在工坊區實施。”
李念眼中閃著光:“父親,聽說朝堂上有人主張殺降將...”
“朝堂之事,你們不必過分擔憂。”李明溫和地打斷他,“做好自己的事即可。”
安撫完兩個孩子,李明獨自來到庭院中。夜空繁星點點,與現代世界汙染的夜空截然不同。來到這個世界已近二十年,他從一個迷茫的穿越者,成長為秦國太師,輔佐了三代秦王。
這一路走來,他始終堅持自己的底線——不殺降,不屠城,不推行苛政。在這個弱肉強戰的年代,這種堅持顯得格格不入,卻也贏得了不少人的尊重。
“夫君。”李月不知何時來到他身邊,為他披上一件外袍,“夜涼了。”
李明握住她的手:“今日朝堂上,我又與老世族們爭執了。”
“為了殺降之事?”李月輕聲問。
李明點頭:“我始終認為,以德服人比以殺立威更為重要。”
李月靠在他肩上:“記得你曾告訴我,在你的家鄉,有個叫李世民的王,他以善待降將而聞名,最終成就盛世。”
李明微笑:“是啊,貞觀之治。我希望大秦也能走出一條不同的路,不隻是依靠武力征服。”
“會的。”李月堅定地說,“這些年來,你推行的新政已初見成效。邊境百姓不再畏懼秦軍,反而簞食壺漿以迎王師。這就是民心。”
正交談間,老忠匆匆走來:“主人,黑冰台密報。”
李明接過竹簡,就著燈光細看,麵色逐漸凝重。
“怎麼了?”李月關切地問。
“魏國玄鐵衛已分三路潛入鹹陽。”李明沉聲道,“其中一路的目標,確實是工坊;另一路的目標是我;而第三路...目標不明。”
老忠神色緊張:“老奴立即加強府中守衛。”
李明搖頭:“不必過分緊張。傳我命令,府中一切照舊,但暗哨增加一倍。同時通知新宇,工坊明鬆暗緊,我要引蛇出洞。”
李月擔憂地抓住他的手臂:“太危險了!”
“放心。”李明安撫地拍拍她的手,“在鹹陽城內,他們還不敢明目張膽行事。我倒是好奇,那第三路玄鐵衛的目標究竟是誰...”
夜色漸深,鹹陽城萬籟俱寂。然而在這寧靜之下,無數暗流正在湧動。朝堂上的殺降之爭,暗處潛伏的刺客,老世族與六國的秘密接觸...這一切都預示著,函穀關大捷後的秦國,正麵臨著比戰場更加複雜的局麵。
李明站在庭院中,仰望星空,心中已有決斷。無論前路如何艱難,他都將堅持自己的道路——一條不同於傳統霸道的強國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