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陽宮的書房裡已經點起了燈燭。李明站在巨大的羊皮地圖前,手指輕輕劃過趙國與楚國的交界處,眉頭微蹙。
“大王,趙楚聯盟是此次合縱的核心。”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宮中格外清晰,“若不能瓦解此盟,六國聯軍將如鐵桶一般圍困秦國。”
嬴駟坐在案幾後,手中把玩著一枚青銅虎符。燭光在他年輕的臉上跳躍,映出一雙銳利的眼睛。
“趙國有良將李牧,楚國有精兵十萬。這兩國聯手,確實棘手。”秦王的聲音沉穩,聽不出絲毫慌亂,“左庶長有何良策?”
李明轉過身來,燭光將他的影子拉得修長。他今日穿著深藍色的官服,腰間佩著秦王所賜的玉帶,整個人顯得沉穩而從容。
“趙楚聯盟,表麵牢固,實則各有算計。”李明走回案幾前跪坐下來,“趙國想要的是河西之地,楚國圖謀的卻是巴蜀糧倉。利益不同,便是可乘之機。”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緩緩展開:“臣已命人蒐集了趙楚兩國將領的資料。趙國主帥趙毅,乃是趙武靈王堂弟,此人剛愎自用,且對楚國人素有輕視。而楚國統帥屈丐,雖出身名門,卻貪財好利。”
嬴駟傾身向前,目光掃過竹簡上的字跡:“詳細說來。”
“據雲娘從驛館得來的訊息,屈丐在出師前,曾收受齊國賄賂,遲遲不肯發兵。”李明的指尖點在竹簡的一行小字上,“此事在楚軍中已有傳聞,隻是尚未傳到趙國人耳中。”
秦王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你的意思是...”
“我們可以助他一臂之力。”李明微微頷首,“讓這個訊息傳得更遠些,最好能傳到趙毅耳中。”
窗外忽然颳起一陣夜風,吹得燭火搖曳不定。侍從連忙上前關緊窗戶,生怕擾了二人的談話。
嬴駟沉思片刻,忽然問道:“新宇今日演示的火藥,可否用於此次謀劃?”
李明搖頭:“火藥雖威力驚人,但尚不穩定,且製作不易。臣以為,此物當作為震懾,而非主戰利器。真正的勝負,還是要靠謀略與民心。”
這話若是彆人說出,或許會被認為迂腐。但出自李明之口,卻彆有一番深意。嬴駟深知,這位從微末中崛起的大臣,總是能在關鍵時刻提出出人意料的策略。
“左庶長總是能在恰當的時候,給寡人最恰當的建議。”嬴駟的語氣中帶著讚賞,“那麼依你之見,該從何處著手?”
李明從案幾上取過一支筆,在空白的竹簡上畫出一條線:“首先,要在市井中散佈謠言,說屈丐收受重賄,故意拖延戰事。此事雲娘已經在辦,她手下的那些歌姬,最擅長讓訊息不脛而走。”
他又畫出一條線,與第一條相交:“其次,要讓趙國人親眼看到楚軍消極怠戰的證據。新陽改良的弩車,正好可以在此事上發揮作用。”
“哦?”嬴駟挑眉,“新宇的那個兒子,朕記得年紀尚輕。”
“今年剛滿十六。”李明嘴角泛起一絲笑意,“但已儘得他父親真傳。他改良的弩車射程更遠,且便於隱藏。若在邊境峽穀設伏,定能讓趙國人以為楚軍故意放秦軍過境。”
嬴駟站起身,在書房中踱步。燭光將他的身影投在牆壁上,隨著他的移動而晃動。
“此事風險不小。”秦王停在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若是被識破,反而會促使趙楚更加團結。”
“所以時機必須精準。”李明也站起身,走到秦王身後,“必須在謠言傳得最盛之時行動。當猜忌的種子已經種下,任何風吹草動都會讓它生根發芽。”
嬴駟轉身,目光如炬:“你需要多少人馬?”
“不需大軍。”李明從容應答,“隻需一支精乾小隊,由新陽帶領,在邊境製造一場。另外,請大王下旨,讓邊境守軍這幾日故意鬆懈防守,放一些趙國探馬入境。”
“引狼入室?”嬴駟微微皺眉。
“是要讓趙國人親眼看見他們想看見的。”李明的笑容意味深長,“人總是更願意相信他們已經懷疑的事。”
嬴駟沉吟良久,終於點頭:“便依左庶長之計。”他走回案幾前,提起筆在絹布上寫下軍令,“明日一早,寡人便調撥人手給你。”
“謝大王。”李明躬身行禮,“此外,臣還有一個請求。”
“講。”
“請大王這幾日多在宮中設宴,尤其要邀請趙國使臣。”李明抬頭,眼中閃著智慧的光,“要讓趙國人覺得,秦國對趙國並無敵意,反而對楚國格外警惕。”
嬴駟先是一怔,隨即恍然大悟:“離間計!”
“正是。”李明微笑,“宴會之上,大王可故意透露一些秦楚之間的舊怨,再表示對趙國的欣賞。這些話自然會傳到趙王耳中。”
嬴駟忍不住撫掌輕笑:“左庶長啊左庶長,這一環扣一環的計策,怕是縱橫家張儀也要自愧不如了。”
李明卻收斂了笑容,正色道:“大王,這些終究隻是權宜之計。真正的強國之道,在於內修政理,外撫百姓。今日新宇演示火藥時,臣見大王眼中亦有憂色,想必也明白這個道理。”
嬴駟神色漸漸嚴肅起來:“不錯。利器可恃一時,不可恃一世。秦國真正的根基,還是在於變法圖強。”
“大王明鑒。”李明欣慰地點頭,“所以此次破聯盟,臣以為當以智取為主,武力威懾為輔。既要讓六國知難而退,又不能結下深仇大恨。畢竟...天下終究要一統,屆時這些國家都將是大秦的子民。”
“天下一統...”嬴駟輕聲重複著這四個字,眼中泛起複雜的神色,“左庶長總是想得如此長遠。”
“因為這是必然的趨勢。”李明的目光望向窗外,彷彿能穿透黑夜,看見遙遠的未來,“分裂的天下,戰亂不休,苦的終究是百姓。大王,秦國的使命,不僅僅是稱霸,更是要結束這數百年的亂世。”
嬴駟沉默良久,終於緩緩道:“所以你要寡人以仁德服人,而非以武力壓人?”
“武力是必要的手段,但仁德纔是根本。”李明轉身,鄭重行禮,“大王,一時的勝負在疆場,永久的勝負在民心。”
夜深了,宮中的燭火依然亮著。兩個身影映在窗紙上,時而站立,時而踱步,時而俯身在地圖上指指點點。宮牆外,鹹陽城已經沉睡,隻有打更人的梆子聲偶爾響起,打破了夜的寂靜。
當東方泛起魚肚白時,書房的門終於開啟了。李明從裡麵走出,臉上帶著一絲疲憊,眼中卻閃著光芒。
“左庶長。”嬴駟站在門口,聲音低沉而有力,“此事若成,秦國將免去一場兵災,百姓得以安居樂業,你功不可冇。”
李明躬身長揖:“臣不敢居功,隻願秦國強盛,天下太平。”
晨光中,他的身影漸漸遠去。嬴駟站在宮門前,久久冇有離去。初升的陽光照在他年輕的臉上,那雙眼睛裡的光芒,比朝陽還要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