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陽城外的臨時醫帳區卻燈火通明。李月提著藥箱從最後一個帳篷裡走出來,揉了揉痠痛的腰肢,望著遠處連綿的秦軍營帳輕輕歎了口氣。
“醫官,又有傷兵送來了!”一個年輕醫徒急匆匆跑來,聲音帶著哭腔,“這次是從邊境撤下來的,傷得很重...”
李月立刻提起精神:“快帶路!”
新搭建的醫帳裡,十幾個渾身是血的士兵躺在草蓆上,呻吟聲不絕於耳。李月一眼就認出這些傷口不是普通兵器所致——多處燒傷,麵板上有不自然的潰爛。
“是火攻?”她一邊檢查傷勢,一邊問道。
一個尚且清醒的士兵虛弱地回答:“是楚軍的火箭...他們在箭頭上塗了什麼東西,中箭處很快就開始潰爛...”
李月心中一沉。她仔細檢查傷口,發現潰爛處散發著一種特殊的氣味。這不是普通的箭傷,很可能是塗了毒藥或者腐壞的物質。
“立刻準備清水和皂角,先清洗傷口。”她果斷下令,“把這些傷員的衣物全部換下,單獨焚燒。”
就在她忙碌時,新宇帶著幾個工匠抬著幾個木箱走了進來。
“月兒,你要的急救包做好了第一批。”新宇擦著汗說道,看到帳內情景後神色立刻凝重起來,“這是...”
“楚軍用了毒箭。”李月簡短地解釋,手中不停,“你來得正好,幫我看看這個。”
新宇湊近觀察傷口,眉頭緊鎖:“這不是普通的毒,看起來像是某種腐壞的動物油脂混合了草藥。我在工坊試驗時見過類似的效果。”
他從帶來的木箱中取出幾個牛皮製成的小包:“這是按你說的做的戰地急救包,每個裡麵裝有止血白藥、乾淨布條、還有你特彆要求的大蒜素提取液。”
李月眼睛一亮:“太好了!正需要這個。”她立即開啟一個急救包,取出裝有淡黃色液體的小瓶,小心地滴在傷員傷口上。
“這是何物?”隨行的軍醫好奇地問道。
“這是從大蒜中提取的汁液,可以防止傷口潰爛。”李月一邊操作一邊解釋,“我在民間行醫時發現,用這種汁液清洗過的傷口,很少會化膿。”
新宇補充道:“我們還設計了這種特製的繃帶,用沸水煮過,密封在油紙包裡,保證乾淨。”
就在他們救治傷員時,一個傳令兵急匆匆進入醫帳:“李醫官,大王有令,命您立即組織醫護隊前往函穀關前線!聯軍攻勢凶猛,我軍傷亡慘重!”
李月和新宇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擔憂。函穀關是鹹陽最後的屏障,若是失守,後果不堪設想。
“我這就準備出發。”李月堅定地說,然後轉向新宇,“你那些急救包,能供應多少?”
新宇計算了一下:“目前隻有三百個,但工坊正在日夜趕工。我會隨你一同前往前線,在路上可以繼續製作。”
三日後,一支特殊的隊伍從鹹陽出發。除了李月帶領的五十人醫護隊,還有新宇和其工匠團隊,以及老忠率領的護衛家兵。
沿途所見令李月心驚。無數難民從邊境地區湧向內地,道路兩旁時不時能看到倒斃的屍體。時值夏末,天氣依然炎熱,已經有瘟疫開始蔓延的跡象。
“必須采取措施。”李月對new宇說,“這樣下去,不等聯軍打來,瘟疫就會要了我們的命。”
新宇點頭:“我已經讓工匠加速製作更多的急救包和防護麵具。但更重要的是乾淨的水源和妥善處理屍體。”
當晚駐紮時,李月召集所有醫護隊員和隨行士兵,教授他們基本的防疫知識。
“所有飲用水必須煮沸;屍體必須深埋並撒上石灰;如有發熱、嘔吐症狀者立即隔離...”她清晰地下達指令,同時示範如何正確洗手和消毒醫療器械。
老忠在一旁看著,忍不住對new宇感慨:“月姑娘如今真是大變樣了。記得她剛來秦國時,見到血都會暈倒。”
新宇驕傲地看著妻子:“她一直都很堅強。”
就在隊伍即將到達函穀關的前一天,他們途經一個小村莊,卻發現村裡死寂一片,不見人影。
“小心!”老忠突然大喝,一把將李月拉到身後。隻見從村口的草叢中,搖搖晃晃地站起幾個身影,他們麵色灰敗,眼神呆滯,有的身上還有明顯的潰爛。
“是瘟疫!”一個年輕的醫徒驚叫起來,隊伍立刻騷動不安。
李月卻鎮定地觀察著那些人:“不,他們不是瘟疫患者。你們看,他們行動雖然緩慢,但並非發熱所致,更像是...饑餓和疲憊。”
她不顧勸阻,上前幾步,用溫和的聲音問道:“各位鄉親,我們是秦國的醫官隊伍,你們需要幫助嗎?”
那些村民麵麵相覷,最後一位老者顫巍巍地開口:“你們...你們真是官家的人?不是來燒村的?”
李月心中一痛。在這個時代,對付瘟疫最常見的方式就是焚燒整個村莊,無論健康與否。
“我們是來救人的,不是來燒村的。”她堅定地說,“村裡發生了什麼?”
老者頓時老淚縱橫:“半個月前,楚軍經過,搶走了所有糧食,還在井裡扔了死畜。之後村裡就開始有人生病,渾身潰爛,像極了麻風病。附近村莊的人都不敢接近我們,說我們被詛咒了...”
李月立刻下令:“所有人戴上防護麵具,新宇,帶人檢查水源;老忠,帶人在上風處搭建臨時醫帳;其餘人跟我來,把病患集中起來。”
新宇檢查水井後證實了老者的說法:“井裡有動物的腐屍,水質已經汙染,這是導致村民生病的原因。”
在李月的指揮下,醫護隊很快將村民中的病患隔離救治,健康者另行安置。新宇則帶人清理水井,並指導村民挖掘臨時濾水設施。
“隻需用木炭、沙子和碎石層層過濾,再煮沸飲用,就能避免這種疾病。”他耐心地演示。
三日後,村莊的情況基本穩定。那些原本被孤立無援的村民感激涕零,幾位年輕人甚至主動要求加入醫護隊。
臨行前,老者拉著李月的手:“醫官大人,您的恩情我們無以為報。我年輕時曾做過楚軍的醫徒,對楚國常見的毒藥和疾病有所瞭解。楚軍擅長使用植物毒藥,特彆是來自南方的箭毒木和腐心草。若你們前往函穀關,一定要小心他們的毒箭。”
李月和新宇交換了一個眼神,這情報極為重要。
“多謝老丈告知。”李月鄭重道謝。
老者搖搖頭:“是我們要感謝您。不隻是因為您救治了我們,更是因為您冇有像其他人那樣放棄我們。原來這世上,真的有人不會因恐懼而拋棄同胞。”
這句話深深觸動了李月。當晚,在前往函穀關的路上,她對new宇說:“我一直在想,醫術能治癒身體的創傷,但什麼才能治癒人心的恐懼和冷漠呢?”
新宇握住她的手:“這就是為什麼我和你哥哥要堅持變法。不僅要讓秦國強大,更要讓秦人活得有尊嚴。”
五天後,他們終於抵達函穀關。眼前的景象比想象中更加慘烈。
關牆上遍佈戰火痕跡,隨處可見包紮著傷口的士兵。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和焦糊的氣味,遠處還能聽到聯軍戰鼓的聲音。
函穀關守將司馬錯親自接見了他們。這位以勇猛著稱的將軍此刻眼中佈滿血絲,左臂纏著厚厚的繃帶。
“你們來得正好!”司馬錯聲音沙啞,“我軍傷亡已達三成,醫官嚴重不足。最可怕的是,楚軍連日來發射毒箭,中箭者傷口潰爛,無藥可醫,軍心開始動搖。”
李月立刻檢查了司馬錯的傷口:“將軍,您也中了毒箭?”
司馬錯苦笑:“三天前巡視防務時被擦傷,起初不在意,誰知傷口日漸惡化。”
李月仔細檢查後,拿出急救包中的大蒜素提取液:“將軍,請忍耐一下,這可能會有些刺痛。”
當藥液滴在傷口上時,司馬錯倒吸一口冷氣,但很快驚訝地發現一直隱隱作痛的傷口竟然舒緩了許多。
“這是...”他驚訝地看著傷口的變化。
“這是我們從大蒜中提取的汁液,可以抑製毒素蔓延。”李月解釋著,同時開出藥方,“配合內服黃連湯,五日之內,將軍的傷應該能夠控製。”
司馬錯大喜:“若真如此,您就是我函穀關守軍的恩人!”
在李月的組織下,醫護隊很快在關內建立了係統的醫療體係。輕傷員、重傷員、瘟疫疑似者被分開安置;新宇則帶領工匠改進了水源淨化係統,並建立了專門的消毒區域。
然而最讓司馬錯驚訝的是,李月不僅救治秦軍士兵,還偷偷醫治被俘的聯軍傷員。
“李醫官,這恐怕不妥。”司馬錯找到正在為一名年輕楚軍士兵包紮傷口的李月,“這些俘虜不值得浪費我們的藥材。”
李月頭也不抬:“在我的眼裡,隻有傷患,冇有敵人。”她輕輕固定好那名楚兵斷掉的肋骨,“這個年輕人不會超過十八歲,和我的兒子李念差不多大。他隻是服從命令來到戰場,如今重傷被俘,難道我們就眼睜睜看他死去嗎?”
那名楚兵雖然聽不懂秦語,但從李月的動作和語氣中明白了她的善意,眼中湧出淚水,用楚地方言喃喃道謝。
司馬錯還要說什麼,新宇走了過來:“將軍,我剛剛改進了投石車,射程增加了三分之一,可否移步一觀?”
在前往關牆的路上,新宇低聲對司馬錯說:“將軍,請理解月兒的行為。她救治俘虜,不僅是出於醫者仁心,更是攻心之術。”
司馬錯一愣:“此言何意?”
新宇解釋道:“這些俘虜傷愈後,有些會選擇加入秦軍,有些會被釋放回聯軍。他們會傳播秦軍如何善待俘虜的訊息,這將極大動搖聯軍軍心。”
司馬錯恍然大悟,不禁對新宇刮目相看:“冇想到新工師不僅有巧奪天工之技,還深諳人心。”
新宇憨厚地笑了:“這都是跟我兄長李明學的。他說過,戰爭的最高境界是不戰而屈人之兵。”
當他們走上關牆時,遠處聯軍大營燈火通明,似乎正在調動軍隊。新宇指導工匠演示改良後的投石車,隻見石塊飛行的距離果然遠超從前,直接落入了聯軍前營,引起一陣騷亂。
司馬錯大喜:“好!有此利器,何愁聯軍不破!”
然而新宇的表情卻依然凝重:“技術隻能為我們爭取時間,真正的勝負,還要看我兄長的謀劃和...”他回頭看向關內醫帳的方向,“和月兒這樣的人心所向。”
是夜,李月在醫帳中忙碌到深夜。當她終於有時間休息時,拿出隨身攜帶的家書。那是李明不久前托人送來的,信中除了關心她的安危,還寫道:“月兒,記住,你每救治一個生命,就是在為秦國積累福報。戰爭終將結束,而人性的光輝會永遠流傳。”
她輕輕撫摸著信紙,望向帳外漆黑的夜空,喃喃自語:“哥哥,我明白了。醫術不僅可以治癒傷痛,更可以連線人心。”
就在這時,一名醫護隊員急匆匆跑來:“醫官,有個楚軍俘虜情況危急,一直喊著聽不懂的話...”
李月立刻提起精神:“帶我看看。”
在俘虜營中,一個重傷的楚軍軍官正在發高燒,胡言亂語。李月仔細辨認,聽出他反覆喊著“沮水”、“埋伏”等詞。
她心中一動,仔細記錄下這些隻言片語,第二天一早便托人將訊息送往鹹陽。
十天後,當前線傳來秦軍在沮水成功伏擊楚軍糧隊的捷報時,司馬錯特意來到醫帳,向李月深深一揖:“李醫官,您從俘虜口中得到的情報,助我軍大獲全勝!”
李月隻是微微一笑,繼續為下一個傷患清洗傷口。在她身後,幾個已經傷愈的聯軍俘虜自願協助醫護工作,其中就包括那個她救治過的年輕楚兵。
函穀關依然處於聯軍圍困中,戰事依然慘烈。但在這一方醫帳中,一種超越敵我的人性光輝正在悄然擴散,如同黑暗中的微光,雖然微弱,卻堅定而執著。
而此刻的李月還不知道,她建立的這套戰地醫療體係,以及她堅持的“醫者無界”的理念,將在不久的將來,為她贏得一個響徹列國的稱號——“仁心醫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