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陽城西的工坊區內仍燈火通明。新宇蹲在一架改良後的投石機旁,正用炭筆在竹簡上勾勒著新的設計圖。老忠裹著傷臂站在他身後,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工坊四周。
“父親,按您說的調整了配重,射程應當能再增三十步。”新陽從投石機後方轉出來,手裡拿著測量用的繩索,“隻是這樣一來,機括承受的力道更大,需要更堅韌的木材。”
新宇點點頭,伸手撫過投石機的木質骨架:“改用巴蜀來的楠木。明日我去見大王,請求開通這條木材通道。”
“怕是難。”老忠低聲道,“舊貴族們盯得緊,說工坊耗費太多國庫銀錢。”
正說著,工坊大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李念披著一身夜色走進來,手裡捧著幾卷竹簡。少年不過十五六歲年紀,眉眼間卻已有超越年齡的沉穩。
“念兒怎麼來了?”新宇抬頭,微微皺眉,“這個時辰,你該在府中溫書纔是。”
李念行了一禮,將竹簡攤開在旁邊的木桌上:“今日算學課上,我忽然想到一事。關於六國聯軍的糧草運輸,有個想法想說與姑父和父親聽聽。”
新宇與老忠對視一眼,放下手中的炭筆:“你說。”
“我研究了過往三年各諸侯國的糧產記錄,以及他們如今出兵的數量。”李唸的手指在竹簡上劃過,那裡密密麻麻記錄著各種數字,“聯軍號稱五十萬,但按照這個糧草消耗速度,實際兵力應在三十萬上下。而他們的糧道,主要依賴魏國境內的汾水漕運。”
少年拿起另一卷竹簡展開,上麵繪製著一幅粗略的地圖:“這是我從父親書房裡臨摹的諸侯疆域圖。聯軍糧草從魏國大梁出發,經汾水北上,至曲沃後轉為陸路,過崤山險道,最終抵達函穀關外的聯軍大營。”
新宇湊近細看,眉頭漸漸鎖緊:“這條路線確實是最便捷的。你有什麼想法?”
“問題就在崤山這一段。”李唸的手指停在圖上蜿蜒的路徑,“這裡是整個糧道的咽喉,地勢險峻,運輸困難。若是往常,聯軍必定會分兵把守。但如今他們急於求成,主力全都壓在了函穀關前。”
老忠眯起眼睛:“你是說,這裡防守空虛?”
“不止如此。”李念眼中閃爍著計算的光芒,“我覈算了他們運糧的頻率和數量。每隔七日,就有一批糧草從曲沃出發。而下一批糧草,將在三日後啟程。若是我們能派一支輕騎,從這裡的小路穿插過去...”
他在圖上指出一條幾不可見的小徑:“這裡叫野狼穀,本地獵人才知道的秘徑。輕騎從此處突入,不需兩個時辰就能抵達崤山糧道。趁夜燒了糧草,立刻撤回,聯軍甚至來不及反應。”
工坊內一時寂靜,隻有火把燃燒的劈啪聲。新宇凝視著竹簡上的路線,腦海中飛速計算著這個計劃的可行性。
“野狼穀...你怎麼知道這條路的?”老忠疑惑地問。
李念微微一笑:“上月隨父親巡視邊境時,與當地獵戶交談得知。我還特地請教了地形和行走難度,記在了這裡。”
他翻開另一卷竹簡,上麵詳細記錄了野狼穀的寬度、坡度,以及適合通行的季節。
新宇忽然抬頭:“念兒,你這計算糧草數量的方法,是從哪裡學來的?”
“一部分是父親教的統計之法,一部分是我自己琢磨的。”李念略顯靦腆,“我將各國往年的糧產、人口、賦稅記錄都找來看,再比對這次出兵的數量和持續時間,就能大致推算出他們的後勤能力。”
老忠忍不住讚歎:“這孩子,真有他父親當年的影子。”
正當此時,工坊外傳來腳步聲。李明披著深色鬥篷走了進來,麵色略顯疲憊。
“這麼晚了,你們還在工坊?”他摘下鬥篷,目光落在攤開的竹簡上,“這是在討論什麼?”
新宇簡要說明瞭李唸的發現。李明起初隻是隨意聽著,越聽神色越是凝重。他接過竹簡,仔細審視上麵的計算和路線圖。
“糧草計算的方式很新穎。”李明忽然道,“這個用平均消耗推算實際兵力的方法,是誰教你的?”
李念恭敬回答:“是孩兒自己想的。我看父親處理政務時,常通過賦稅反推民生狀況,便想著用類似的方法推算敵軍實情。”
李明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轉為欣慰。他撫著竹簡上的數字,久久不語。
“父親,這個計劃可行嗎?”李念小心翼翼地問。
“思路很對,但細節需要完善。”李明拉過一把木凳坐下,“你計算聯軍兵力三十萬,是基於常規行軍糧耗。但若他們采取了節糧措施呢?”
李念一愣:“節糧措施?”
“比如減少每日配給,或就地征糧。”李明指點著竹簡上的數字,“若是這樣,你的推算就會出現偏差。”
少年蹙眉思索片刻,忽然眼睛一亮:“那我們可以通過另一個方式來驗證!”
他迅速翻開新的竹簡,開始書寫:“若是兵力真有五十萬,那麼所需的營帳數量、灶坑數量都會不同。我們可以派斥候觀察聯軍大營的規模,通過營帳和灶坑的數量來反推兵力!”
新宇聞言,忍不住拍案叫絕:“好小子!這法子妙!”
李明終於露出了笑容,伸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舉一反三,很好。這個驗證的方法,連我都冇有想到。”
李念臉上泛起紅光,受到父親的誇獎讓他格外欣喜。
“不過,野狼穀這條路線,風險很大。”李明收斂笑容,正色道,“你可知為何秦軍從未從此處用兵?”
李念搖頭。
“此穀狹窄,易進難出。若敵軍有所防備,隻需少量兵力就能堵死出口。”李明的手指在圖上劃過,“而且,你隻計算了行軍時間,卻冇有考慮天氣因素。這個季節,野狼穀常有暴雨,一旦遇雨,道路泥濘難行,輕騎反而會成為甕中之鱉。”
李念認真聽著,不時點頭。
“但是——”李明話鋒一轉,“你的核心思路是正確的。崤山糧道確實是聯軍的軟肋。我們不一定非要派兵深入險地,可以有更穩妥的辦法。”
他指著地圖上的曲沃:“糧草從這裡出發,到崤山需要兩天。如果我們能在他們出發前就得到情報,提前在崤山設伏,豈不是更加穩妥?”
“可是如何提前得知糧草出發的時間呢?”新宇問道。
李明微微一笑,看向李念:“這就要靠念兒的另一個發現了。”
李念茫然地看著父親。
“你剛纔說,聯軍糧草是每隔七日發運一次。”李明提示道,“這個規律,就是我們最好的武器。”
少年恍然大悟:“父親的意思是,我們不需要刺探具體時間,隻需要按照這個規律提前設伏即可!”
“正是。”李明讚許地點頭,“而且,我們不必燒燬全部糧草。隻需擷取一部分,造成糧道不安全的假象,聯軍就不得不分兵護糧。這樣一來,函穀關前的壓力就會減輕。”
老忠忍不住插話:“如此一來,我們隻需派小股精銳,風險小,收穫卻可能更大。”
工坊內氣氛活躍起來,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完善著這個計劃。李念看著父親與姑父討論的模樣,眼中閃爍著崇拜的光芒。
“念兒今日立了大功。”討論告一段落時,李明鄭重地對兒子說,“這個發現,可能會改變整個戰局。”
李念謙虛地低頭:“孩兒隻是做了些簡單的計算。”
“有時候,最簡單的計算卻能看出最關鍵的真相。”李明意味深長地說,“為政者,為將者,最怕的就是被表麵的數字所迷惑。你能從繁雜的資料中找出規律,這很了不起。”
他站起身,將竹簡捲起:“明日一早,你隨我入宮,親自向大王稟報這個計劃。”
李念驚喜地抬頭:“我真的可以嗎?”
“你的發現,自然該由你來說明。”李明微笑著,“不過現在,你該回去休息了。新陽,你送念兒回府。”
兩個少年領命離去後,工坊內隻剩下李明和新宇、老忠三人。
“這孩子,長大了。”新宇感慨道。
李明望著兒子離去的方向,眼中滿是欣慰:“他比我想象的還要出色。不僅繼承了計算的能力,更難得的是有著敏銳的洞察力。”
“可是讓他捲入朝堂之事,是否太早了些?”老忠有些擔憂。
李明沉默片刻,輕聲道:“亂世之中,冇有真正的孩童。他能有此才能,是秦國之福。隻是...”
他話未說完,但新宇和老忠都明白那份為人父的擔憂。
“放心吧,我會加派人手保護念兒。”老忠低聲道。
李明點頭,目光重新落回地圖上:“當務之急,是完善這個截糧計劃。新宇,你負責準備火攻器具,要輕便易攜的。老忠,你挑選二十名好手,要熟悉崤山地形的。”
二人領命,立即行動起來。
李明獨自站在工坊中央,望著跳動的火光,思緒萬千。兒子的成長令他欣慰,但隨之而來的責任與風險也讓他憂心。在這個亂世中,智慧是一把雙刃劍,越早展露鋒芒,就越早成為眾矢之的。
“但願我能護你周全。”他輕聲自語,眼神逐漸堅定。
夜漸深,鹹陽城萬籟俱寂,而一場改變戰局的行動,正在這個不起眼的工坊裡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