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一層厚重的墨紗,緩緩籠罩了鹹陽城。城西的官營工坊區內,大多數匠人已下工歸家,唯有最深處那間掛著“機巧閣”牌匾的大院依舊燈火通明,叮叮噹噹的敲擊聲與木材摩擦聲不絕於耳。
新宇挽著袖子,粗壯的手臂上沾著些許木屑和油汙,正全神貫注地調整著麵前一架龐然大物。這是他對秦軍製式連弩的第三次重大改良,主體結構采用了更加堅韌的桑木,關鍵機括則換上了工坊最新淬鍊出的青銅。他伸出佈滿老繭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撥動著一組精巧的齒輪,眉頭緊鎖,嘴裡喃喃自語:“擊發延遲還是高了半分…簧片力道夠了,但咬合不夠乾脆…”
“姑父,是卡榫的角度問題嗎?”一個清亮的聲音在一旁響起。
新宇抬起頭,看到年輕的外甥李念正蹲在連弩的側麵,手指虛點著激發機構的一個部位。少年眼神專注,帶著這個年紀少有的沉靜。得益於李明和新宇的言傳身教,李念不僅書讀得好,對這些機巧之物也頗有興趣和天賦。
“哦?說說看。”新宇來了興致,用布擦了擦手。
李念拿起旁邊一根廢棄的榫頭,比劃著:“您看,現在的卡榫是直上直下,弩弦回彈時,需要完全克服摩擦力才能脫開。如果把它前端削出一個微小的斜麵,是不是能讓脫鉤更順滑?”
新宇眼睛一亮,接過榫頭仔細端詳:“斜麵…讓撞擊的力有一個分力導向脫開的方向…妙啊!念小子,你這腦子轉得快!”他毫不吝嗇讚賞,立刻拿起工具,按照李唸的思路現場修改起來。
李念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隨即又蹙起眉頭,若有所思地看向工坊敞開的窗戶。窗外夜色漸濃,遠處鹹陽宮的輪廓在暮靄中若隱若現。
“姑父,”他壓低了些聲音,“下午我過來時,感覺…好像有人在外牆那邊晃了一下,不像咱們工坊的人。”
新宇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憨厚的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他冇有立刻抬頭,聲音依舊平穩:“哪個方位?”
“東南角,靠近那棵老槐樹的地方。”
“嗯。”新宇應了一聲,繼續埋頭修正卡榫,彷彿這隻是個小插曲。但他調整姿勢時,寬闊的肩膀不經意地擋住了連弩最核心的擊發機構,眼角的餘光已如最精密的尺規,飛快掃過李念所說的方位以及工坊內幾個易於藏身的陰影角落。
他想起午前李明匆匆派人送來的口信,隻簡單提及“六國異動,謹防窺探”。自己這位大舅哥,身處朝堂漩渦中心,訊息總是最靈通的,他的提醒絕非空穴來風。
“念兒,去把靠牆那幾捆新到的牛筋收攏一下,彆受潮了。”新宇語氣如常地吩咐,同時用下巴努了努工坊內側一個相對隱蔽的角落。
李念立刻會意,應了一聲,便走過去假裝整理物料,身體卻巧妙地擋住了堆放在那裡的幾張畫滿標註的草圖。
工坊內,爐火劈啪,敲打聲依舊。但一種無形的警覺,已然在舅甥二人之間瀰漫開來。
卡榫修正完畢,新宇將其小心地安裝回連弩主體。他深吸一口氣,握住弩身後方新加裝的旋轉搖臂,開始緩緩上弦。改良後的齒輪組發揮了作用,上弦過程比以往輕省了不少,隻發出均勻而低沉的“咯咯”聲。
“準備好了?”新宇看向李念,見他已退到安全範圍並點頭示意,便猛地扣動了新設計的扳機。
“哢——嘣!”
一聲短促而有力的震響!修正後的卡榫果然效果顯著,擊發幾乎冇有延遲。三支特製的短矢呈品字形,帶著淩厲的破空聲,瞬間釘入了五十步外的包鐵木靶。矢簇深入木質,尾羽因巨大的衝擊力而劇烈震顫,發出“嗡嗡”的餘韻。
“成功了!延遲幾乎冇有了!”李念欣喜道。
新宇臉上也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但這笑容很快收斂。他走到靶前,仔細檢查著箭矢的分佈和入木深度,心中默默計算著威力提升的幅度。這具連弩若能批量裝備城防部隊,對抵禦聯軍可能發起的攻城戰,意義重大。
然而,就在他伸手想要拔出箭矢的瞬間,眼角的餘光再次捕捉到那一閃而逝的異常——東南角那扇高窗的外麵,似乎有什麼東西極快地縮了回去,微弱得彷彿隻是風吹動了樹影。
但新宇確信不是風。多年與技術打交道的經曆,賦予了他對物體運動軌跡和異常動靜近乎本能的敏銳。他不動聲色,繼續拔著箭矢,同時用隻有李念能聽到的音量快速說道:“念兒,去門口,假裝喊守衛過來幫忙搬運弩機,聲音自然些。”
李念心臟微微一緊,但臉上冇有任何異樣,依言走向工坊大門,提高了音量:“王叔!李叔!姑父讓你們來幫把手,把這大傢夥挪一挪!”
就在李念喊話吸引注意力的同時,新宇看似隨意地彎腰撿起腳邊一小段剛纔削下來的廢棄榫頭,手腕不著痕跡地一抖。那截小木塊如同被賦予了生命,悄無聲息地疾射而出,目標並非窗外,而是窗欞下方懸掛的一串用於測試風鈴靈敏度的銅片。
“叮——!”
一聲清脆的鈴響驟然劃破工坊內相對單調的敲擊聲。
幾乎在鈴響的同時,窗外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悶響,像是有人倉促間踩碎了半片枯葉,又或是身體急速移動時衣物與牆壁摩擦的聲音。
“誰在那裡!”新宇這次猛然抬頭,聲如洪鐘,目光如電般射向窗外。
守在外麵的兩名秦軍老兵聞聲而動,立刻拔劍衝向工坊東南角。
李念也迅速退回新宇身邊,緊張地望向窗外。夜色中,隻見樹影搖曳,兩名守衛的身影在牆角處搜尋片刻,其中一人回頭喊道:“新宇大人,冇人!但牆根下的土是鬆的,像是剛被人踩過!”
新宇走到窗邊,仔細檢視。窗台上有極淡的、不屬於工坊內任何人的泥印,牆角下則有幾個模糊的腳印,朝向工坊外的巷道。對方很警覺,反應也極快。
“姑父,剛纔真的有人…”李念低聲道,語氣帶著後怕。
“嗯。”新宇麵色凝重地點點頭,粗壯的手指撫過冰冷的窗欞,“身手不差,心思也縝密,懂得利用夜色和聲響掩護。”他回想起連弩測試時那莫名的被窺視感,以及李念下午的察覺,現在幾乎可以確定,工坊已被盯上,而且對方的目的非常明確——窺探秦國守城器械的革新進展。
“是針對這新連弩來的?”李念問。
“怕是冇那麼簡單。”新宇搖了搖頭,眉頭緊鎖,“你父親提醒過,六國合縱,各懷鬼胎。有人想探清我們的虛實,有人…或許就是想直接毀掉我們能倚仗的利器。”他頓了頓,看向那架剛剛完成測試的連弩,眼神變得堅定,“看來,光改良還不夠,還得給它加上點‘驚喜’才行。”
他轉向李念,語氣恢複了平時的沉穩:“念兒,今天你立了兩功。一是解決了卡榫的難題,二是你的警覺。記住,在鹹陽,甚至在秦國,以後眼睛都要放亮些。”
李念鄭重地點點頭,心中因發現刺客蹤跡而產生的些許慌亂,逐漸被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取代。他明白,自己無意間捲入了父親和姑父所麵對的那場冇有硝煙的戰爭。
新宇拍了拍他的肩膀,冇有再說什麼。他走到那架凝聚了心血的連弩旁,粗糙的手掌摩挲著冰涼的弩身,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鹹陽城的萬家燈火在遠處閃爍,看似寧靜祥和。但在這片寧靜之下,暗流已然湧動。技術工坊,這個他視為淨土、致力於用智慧創造強秦基石的地方,也無可避免地成為了博弈的前線。
他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腰板。既然風雨欲來,那麼他能做的,就是用更堅固的盾、更鋒利的矛,武裝這個他選擇效忠並視為家園的國度。這場圍繞技術與秘密的攻防,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