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如刀,刮過劍門關前新辟的棧道。
新宇站在剛剛爆破過的崖壁下,仰頭望著那道猙獰的裂縫。碎石不時從頭頂滾落,砸在臨時搭建的防護棚上,發出令人心悸的悶響。
“父親,不能再爆破了。”新陽臉上沾著泥灰,手裡捧著一卷剛繪製的山體結構圖,“這整片岩層都是鬆的,再炸下去,怕是半座山都要塌下來。”
新宇沉默地點點頭。他何嘗不知風險?為了打通這最後的關隘,他們已經用上了改良後的火藥,成功炸開了主通道。然而隨之而來的,是山體內部結構的鬆動。如今這道長達百餘步的隧道,頂壁佈滿裂紋,彷彿一頭蟄伏的巨獸,隨時可能吞噬進入其中的任何人。
“總工師,監軍派人來問,為何停工?”一名小吏氣喘籲籲地跑來,“說是若延誤了通車的吉日,誰也擔待不起。”
新宇眉頭緊鎖。自秦惠文王嬴駟派了宗室子弟嬴疾為監軍,工程進度就被盯得極緊。那嬴疾雖不過二十出頭,卻仗著王室身份,對工程指手畫腳,恨不得一日之內就踏平蜀道。
“告訴他,山體不穩,需先加固。”新宇沉聲道,“若強行通過,出了人命,他更擔待不起。”
小吏領命而去。新陽湊近父親,低聲道:“聽說嬴監軍昨日又收到了鹹陽的密信,怕是朝中有人又在催促。”
新宇歎了口氣。他何嘗不想早日完工?這條金牛道,耗費了秦國三年的人力物力,征調了數萬民工,已有近百人為此喪生。如今勝利在望,他比任何人都渴望看到商隊暢通無阻的那一天。
但作為工程師的良知告訴他,安全永遠是第一位的。
“去請你李伯伯來。”新宇對新陽道,“還有,把苴國那些降卒中的老石匠都請來,他們世代居住於此,或許有辦法。”
李明是在巡視新設的驛站點時接到訊息的。
自從嬴駟賜他便宜行事之權,他便趁機推行了一係列新政。沿途設立的十二個驛站,不僅負責傳遞軍情,更兼有接待商旅、提供補給的功能。如今雖未正式通車,已有膽大的商人試探性地運送小宗貨物往來。
“左庶長,這是本月各驛站的收支賬目。”老忠捧著一卷竹簡,臉上帶著難得的笑意,“光是給商隊提供飲食住宿,就盈餘了三百錢。”
李明接過竹簡,仔細翻閱。這位老管家如今不僅是李府的總管,更成了他在民間的耳目。憑藉多年在秦國基層生活的經驗,老忠對各地物產、人情瞭如指掌,幫李明解決了不少難題。
“不錯,看來‘以驛養驛’的策略是可行的。”李明點頭,“告訴各驛長,盈餘部分三成上繳,七成留作自用,可酌情改善驛站條件。”
“喏。”老忠應道,隨即壓低聲音,“不過左庶長,老奴聽說監軍那邊對工程進度很不滿,已經在秘密蒐集新宇工師‘延誤工期’的證據了。”
李明眼神一凜。他早知道嬴疾心懷不軌,這位年輕的宗室子弟,與朝中舊貴族往來密切,一直想找機會扳倒他這個“外來者”。
“我知道了。”李明平靜地說,“你繼續留意監軍那邊的動靜,有什麼異常隨時報我。”
老忠退下後,李明立刻起身,吩咐備馬前往劍門關。
劍門關工地,氣氛凝重。
新宇召集來的苴國老石匠們正圍著山體裂縫爭論不休。
“這是‘浮山’,山腹中空,不能硬來。”一位白髮老匠人搖頭道,“依老朽看,隻能繞道。”
“繞道?”嬴疾不知何時來到現場,聞言冷笑,“繞道要多走半年,你們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新宇強壓怒火,解釋道:“監軍,不是繞遠路,而是在側麵另開一條輔助通道,分散壓力...”
“本監軍不管這些!”嬴疾打斷他,“王上限期將至,必須按時完工!既然山體鬆動,就用木柱支撐,明日就繼續開工!”
“不可!”新宇和新陽同時出聲。
新陽上前一步,恭敬但堅定地說:“監軍大人,普通木柱支撐不了這樣的山體。學生觀察多日,發現這裂縫每日都在擴大,必須有一種能‘主動’抗衡山體壓力的支撐法。”
“主動抗衡?”嬴疾挑眉,語氣中帶著譏諷,“難道木頭還能自己頂住山不成?”
就在這時,李明趕到了。
瞭解了情況後,李明冇有立即表態,而是親自檢視了裂縫,又聽取了苴國老石匠們的意見。
“新陽,你剛纔說的‘主動抗衡’,具體是何意?”李明問道。
新陽眼睛一亮,知道李伯伯聽懂了他的想法。他趕緊展開草圖:“李伯伯請看,普通支撐是被動的,等山體壓下來才受力。而我想的是,在支撐安裝時就先給它一個力,讓它始終頂著山體,這樣即使山體繼續鬆動,支撐物也能持續發揮作用。”
新宇若有所思:“這想法倒是新奇...就像拉滿的弓,時刻準備著反彈?”
“正是!”新陽興奮地說,“我們可以用粗大的藤繩,先將其拉伸,固定在兩側岩壁上,形成一張‘網’,托住鬆動的山體。然後再在下麵立木柱,但木柱也要先施加向上的力...”
“異想天開!”嬴疾嗤之以鼻,“藤繩如何拉伸?木柱如何向上施力?簡直是癡人說夢!”
李明卻沉吟片刻,問道:“有具體方案嗎?”
新陽重重地點頭,立刻在地上畫了起來:“藤繩可以用絞盤預先拉伸,固定在堅固的岩體上。木柱則可以采用分段式,中間加入楔子,安裝時敲緊楔子,使木柱始終有一個向上的力...”
苴國老石匠們圍過來,看著地上的草圖,紛紛議論起來。
一位年紀最大的石匠忽然道:“這小子的想法,倒讓我想起祖輩傳下的一個說法...古蜀國開山時,曾用‘活柱’而非‘死柱’。”
“活柱?”新宇好奇地問。
老石匠點頭:“傳說能呼吸的柱子,能與山同壽。具體方法早已失傳,但想來原理與這孩子的想法相通。”
李明聽罷,看向新宇:“你覺得可行嗎?”
新宇盯著兒子的草圖看了許久,終於點頭:“理論上可行,但需要試驗。”
“那就試驗。”李明果斷道,“監軍,給我三日時間。若此法可行,不僅能解決眼前危機,今後秦國的所有工程都能受益。若不可行,再想他法不遲。”
嬴疾還想反對,但看到李明堅定的眼神,想到這位左庶長手中的便宜行事權,隻得悻悻道:“那就三日!多一日都不行!”
接下來的兩天,劍門關前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試驗場。
新陽指揮著苴國降卒和秦軍工師,按照他的構想製作支撐係統。粗大的藤繩用桐油浸泡後,韌性大大增強,通過絞盤拉伸,固定在兩側堅固的岩體上。
最難的是木柱的預製。新陽設計了一種分三段的木柱,中間通過榫卯連線,並加入了可以調節的楔子。安裝時,通過敲擊楔子,使木柱產生持續的向上頂力。
“這就是‘預應力’。”新陽向父親解釋著他從現代知識中得來的概念,“預先施加的力,可以抵消後續的載荷。”
新宇看著兒子專注的神情,心中湧起一陣複雜的情感。這個從小在工坊裡摸爬滾打的孩子,如今已經成長為一個有獨立思想的工程師了。他不僅繼承了父親的手藝,更有了創新的勇氣。
試驗支撐安裝好的那天,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新陽親自指揮敲下最後一個楔子,木柱發出“嘎吱”的響聲,明顯可以看到頂部的岩壁被微微頂起。
“成功了!”工師們歡呼起來。
然而歡呼聲未落,一陣沉悶的隆隆聲從山腹中傳來。
“山體又在移動!”有人驚叫。
隻見那條巨大的裂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大,碎石如雨般落下。剛剛安裝的支撐係統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藤繩繃得緊緊的,木柱劇烈顫抖。
“退後!全都退後!”新宇大聲命令。
眾人慌忙後撤,隻有新陽站在原地,目不轉睛地盯著他設計的支撐係統。
“新陽,快回來!”新宇急切地喊道。
就在這時,最令人擔心的事情發生了——一大塊岩壁從頂部脫落,重重砸在支撐係統上。
轟隆巨響中,塵土瀰漫。所有人都以為支撐係統必定垮塌,就連新陽也閉上了眼睛,不敢看自己的心血毀於一旦。
然而當塵土漸漸散去,人們驚訝地發現,那些藤繩和木柱雖然彎曲變形,卻依然頑強地支撐著岩體。落石被托在半空,冇有砸下來。
“撐住了!撐住了!”工地上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
新陽睜開眼睛,看著那雖然彎曲卻依然屹立的支撐係統,淚水模糊了視線。
新宇大步上前,緊緊抱住兒子,拍著他的後背:“好小子,你做到了!”
一直冷眼旁觀的嬴疾也麵露驚異,喃喃道:“竟真能撐住...”
李明走到新陽身邊,溫和地說:“這個支撐法,該有個名字。”
新陽擦了擦眼淚,想了想:“它是在山體移動前就預先施力,不如就叫‘預應力支撐法’吧。”
“預應力...”新宇重複著這個詞,眼中閃著光,“好名字!”
預應力支撐法的成功,極大地鼓舞了士氣。苴國降卒們親眼見證了這一奇蹟,對秦國的技術心服口服,主動要求參與後續搶險工作。
在新陽的指揮下,工師和降卒們配合默契,僅用一天時間就完成了整個危險段的加固。鬆動岩體被牢牢托住,施工得以繼續。
是夜,李明和新宇站在已經穩固的隧道口,望著遠處營地的點點火光。
“新陽這孩子,長大了。”李明感慨道,“能想出這樣的方法,不僅是技術上的突破,更是思維方式的革新。”
新宇點頭,語氣中既有驕傲,也有憂慮:“他比我想象的還要聰明。但我擔心...太過聰明的頭腦,在這個時代未必是福。”
李明明白新宇的擔憂。他們來自現代,深知技術是一把雙刃劍。在這個王權至上的時代,過於超前的思想和技術,往往會招來殺身之禍。
“放心吧,”李明輕聲道,“有我們在,會保護好他的。”
遠處,新陽正在給苴國石匠們講解預應力原理,年輕的臉龐在火把映照下熠熠生輝。
老忠悄悄來到李明身邊,低聲道:“左庶長,監軍今日秘密派人回鹹陽送信了。”
“內容可知?”
“大致是稟報工程進度,但特彆提到了新陽公子的‘奇技’...”老忠憂心忡忡,“怕是會對新陽公子不利。”
李明眼神深邃:“看來,是時候給新陽找一把保護傘了。”
“左庶長的意思是?”
李明冇有直接回答,而是望向鹹陽方向,喃喃道:“通蜀之道,不僅是道路,更是人心啊。”
劍門關的風依然凜冽,但隧道內的支撐係統穩如磐石。在這古老關隘前,一種新的工程技術悄然誕生,而創造它的年輕人,還不知自己即將捲入怎樣的漩渦。
次日,工程全速推進。隨著最後一道屏障被突破,蜀道通途在望。然而每個人都明白,前方的路,或許比這劍門關還要難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