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宮深處陰冷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青銅神樹散發出的詭異幽光映在每個人臉上,將緊張與不安刻畫得格外清晰。李明站在眾人之前,目光如炬地審視著這棵散發著死亡氣息的古老造物。那些圍繞樹基的累累白骨,那些扭曲的姿勢和骨頭上異常的色澤,無不昭示著一個殘酷的真相。
“此物,絕非祥瑞。”李明的聲音不高,卻在地宮空洞的迴響中顯得格外沉重,“新宇,你的判斷無誤。這‘煞氣’無形無質,卻能蝕骨腐心,乃極凶之物。”
新宇上前一步,手中拿著一塊臨時削製的木片,方纔他將木片稍稍靠近神樹,不過片刻,木片接觸幽光的邊緣竟開始微微發黑變脆。“確鑿無疑。此樹不知以何種原理製成,但其散發之力,於生靈有損。接觸越久,損害愈烈,輕則病痛纏身,重則…如這些先民般,化為枯骨。”他頓了頓,看向那些骸骨,眼中閃過一絲悲憫,“尤其是對孩童與孕婦,危害更巨。”
李月蹲下身,小心地用布包裹著手,檢查一具較小的骸骨,她的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兄長,新宇,這些骸骨,特彆是年幼者,骨殖呈現異樣脆化,且有隱隱暗斑,確係長期受毒害之狀。”她抬起頭,眼中已是一片堅定,“此物必須封存,絕不可現世!”
老忠雖不完全明白“放射性”為何物,但那源自本能的恐懼和眼前駭人的景象讓他緊握了手中的矛,沉聲道:“老爺,此等凶邪之物,留之必為大患!”
正在此時,地宮入口處傳來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甲冑碰撞的鏗鏘之音。一名內侍尖細的嗓音劃破了地宮的沉寂:“大王駕到——”
眾人皆是一驚,回頭望去,隻見秦惠文王嬴駟在多名精銳衛士的簇擁下,大步走入地宮。他麵色有些蒼白,眉宇間帶著一絲病態的潮紅,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鷹,顯然傷勢未愈便強行趕來。他的目光瞬間就被那棵散發著幽幽光芒、工藝精湛絕倫的青銅神樹吸引住了,驚歎與貪婪之色毫不掩飾地掠過眼底。
“好!好一件神物!”嬴駟的聲音因激動而略顯沙啞,他繞著神樹走了半圈,無視了那些警告的骸骨,“如此巧奪天工,蘊藏玄奇,實乃天賜我大秦之鎮國重器!李明,新宇,你二人又立奇功!此樹當移至鹹陽,置於章台宮中,昭示我大秦受命於天!”
李明心中一沉,最擔心的情況還是發生了。他立刻上前,躬身一禮,語氣沉凝:“大王,萬萬不可!此物看似神異,實乃大凶!其散發之‘煞氣’,無形無質,卻能傷人於無形,損人壽元,腐人肌骨。這些骸骨,便是明證!乃古蜀祭祀之犧牲,儘喪於此樹之下。臣懇請大王,為天下蒼生計,將此樹永久封存於此,絕不可使之現世!”
嬴駟眉頭一皺,不悅之色浮上麵龐:“嗯?凶煞之氣?寡人為何毫無所覺?李明,你莫非是見此地宮隱秘,欲將此神物私藏不成?”話語間,已帶上了幾分帝王猜忌的寒意。幾名侍衛的手悄然按上了劍柄,地宮內的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
新宇見狀,急忙舉起那塊邊緣發黑的木片:“大王明鑒!臣以此木試之,稍近神樹,片刻即呈枯敗之象。此非臣等妄言,實有物證!此樹之力,非人力所能禦,更非祥瑞,實乃災殃之源!”他將木片呈上,那清晰的腐蝕痕跡讓嬴駟的眼神微微波動。
李月也鼓起勇氣開口:“大王,民女略通醫理,觀此間骸骨,無論老幼,皆中奇毒而亡,其狀淒慘。若將此樹移至人口稠密之處,恐…恐遺禍無窮,傷及國本啊!”
嬴駟看著那木片,又掃過地上猙獰的骸骨,臉上閃過一絲猶豫,但目光再次落到青銅神樹那精美絕倫的紋路和誘人的幽光上時,那份掌控絕世珍寶的**又占了上風。“縱然有些許風險,然此等神物,天下罕有!豈能永埋於此,不見天日?寡人富有四海,難道還鎮不住一件器物?些許‘煞氣’,尋方士化解便是!”
李明深吸一口氣,知道此刻已到了關乎原則和底線的關鍵時刻。他挺直脊梁,目光坦然無畏地迎上嬴駟審視的視線,聲音清晰而堅定,在地宮中迴盪:“大王!臣以為,治國之寶,非金玉奇珍,更非此等凶戾詭物!”
他抬起手,指向地宮穹頂,彷彿要指向那上方正在開鑿的蜀道,指向那無數辛勤勞作的民工:“真正的鎮國之寶,是巴蜀古道通衢後,商旅往來,貨殖繁盛;是新式農具推廣後,倉廩充實,百姓無饑饉之患;是醫術普及後,黎民安康,兵卒少傷亡之痛;是律法清明,吏治清廉,使天下英才儘歸秦土!是民心所向,眾誌成城!”
他的聲音愈發激昂,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此樹,或蘊含古蜀失傳之秘,然其力暴戾,不以生民為本,反以戕害為用,此等‘技’,非但不能強國,反足滅族!昔日古蜀憑此或可稱雄一時,然其國今安在?其民今安在?徒留這白骨累累,警示後人!大王若取此凶物,置萬千秦人於險地,與古蜀昏聵之君何異?臣李明,雖出身微末,亦知‘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強國之道,在於仁政,在於民心,而非倚仗此等無益民生、反噬其主之凶器!”
這一番話,擲地有聲,如驚雷炸響在嬴駟耳畔。尤其是最後引用的那句“民貴君輕”,更是直刺帝王心扉。嬴駟臉色驟然變幻,驚怒、沉思、掙紮交替浮現。他死死盯著李明,這個一路輔佐他,屢出奇謀,卻又時常堅持一些在他看來“迂腐”原則的臣子。周圍的侍衛大氣不敢出,老忠、新宇等人則暗自為李明捏了一把冷汗。
漫長的沉默,彷彿過了一個世紀。地宮中隻有神樹發出的微弱嗡鳴和火把燃燒的劈啪聲。
終於,嬴駟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臉上的怒容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疲憊與釋然。他再次看向那青銅神樹,眼神中的貪婪已消散大半,多了幾分警惕與清明。
“好一個‘民貴君輕’…好一個‘仁政即寶’…”嬴駟喃喃低語,隨即目光一轉,銳利地射向一直跟在身後,麵色陰晴不定的監軍,那位宗室子弟,“嬴稷,你此前密報,言左庶長李明於此地‘私掘王陵,其心叵測’,如今看來,是何居心?”
監軍嬴稷頓時汗如雨下,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臣…臣…”
“哼!”嬴駟冷哼一聲,不再看他,轉而麵向李明,語氣緩和了許多,“李卿,寡人信你忠貞。此樹…便依你之言,永久封存。此地宮,列為禁地,擅入者,斬!”
他頓了頓,繼續道:“即日起,罷黜監軍一職,蜀道工程一切事宜,皆由左庶長李明全權處置,賜便宜行事之權,無需事事奏報。”
這一決定,意味著毫無保留的信任,也徹底掃清了工程後續的最大障礙。
李明心中一塊巨石落地,深深一揖:“臣,領旨謝恩!必不負大王重托!”
危機解除,嬴駟似乎也鬆了口氣,精神一鬆懈,傷勢帶來的虛弱感湧上,他身形微晃。李月見狀,連忙上前:“大王,您箭傷未愈,不宜久留這陰寒之地,民女護送您回營歇息。”
嬴駟看了看李月,點了點頭,在侍衛和李月的攙扶下,轉身向地宮外走去。經過李明身邊時,他腳步微頓,低聲道:“李卿,今日之言,寡人記下了。”語氣深沉,聽不出喜怒。
待嬴駟一行人離去,地宮內隻剩下核心幾人。新宇立刻開始指揮後續工作:“速取巨石、夯土,將此入口徹底封死!老忠,麻煩你帶人負責警戒,任何人不得靠近!”
李明則尋來一塊較為平整的岩壁,取出隨身的匕首。他沉吟片刻,手腕用力,開始一筆一劃地刻寫。金石交擊之聲在地宮中迴盪,石屑紛飛。
“後世之人謹記:茲有古蜀遺物,其力凶戾,傷生害命,觸之即亡。今封存於此,非為藏珍,實為避禍。科技器物,若不以生民為本,終成妖魔,反噬自身。切記!切記!——秦左庶長李明,頓首警言。”
刻完最後一句,李明放下匕首,凝視著這篇承載著沉重警示的碑文,久久不語。
新宇安排完封堵事宜,走到他身邊,看著那碑文,歎了口氣:“可惜了…這工藝,這蘊含的知識…”
“知識無錯,”李明介麵,目光深邃,“錯在用途。若不能用於造福,寧可失傳。新宇,我們要帶給這個時代的,是能讓百姓吃飽穿暖、安居樂業的技術,是能開啟民智、傳承文明的火種,而非這等…毀滅之力。”
新宇點了點頭,臉上的惋惜漸漸被堅定取代:“我明白。放心吧,老李,我知道該怎麼做。”
地宮入口處,封堵工作已經開始,巨石滾動,夯土夯實,將那棵承載著古老詛咒與警示的青銅神樹,連同那段血腥的曆史,一同深深埋入黑暗的地底。
當最後一絲幽光被徹底隔絕,地宮陷入永恒的黑暗與寂靜時,李明等人最後看了一眼那麵刻著警示的岩壁,轉身,沿著來路,堅定地向著地麵,向著那灑滿陽光、充滿生機的工程現場走去。
身後,是封存的過去與警示。前方,是等待他們去開創的未來與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