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暫歇,秦嶺山脊裸露著青黑色的岩骨,像是巨龍沉睡的脊梁。金牛道工地上,焦炭烘烤出的熱氣與嚴寒搏鬥,蒸騰起一片白茫茫的霧障。新宇站在剛剛化解凍土危機的工段上,眉頭卻並未舒展。他伸手撫過那架巍峨聳立的巨型絞盤——由硬木與青銅構成的龐然大物,是吊運開山巨石、跨越深澗的核心,此刻,冰冷的金屬表麵凝結著細密的水珠。
“總工師,查驗完畢了。”一名工師快步走來,臉上帶著後怕的餘悸,“固定底座的榫頭,被人為鋸開七分,若非發現及時,下次滿載起吊時必然…”
不然如何,他不需說儘。新宇看著那幾近斷裂的榫卯介麵,切口平整,隱在結構內部,尋常巡檢極難察覺。這不是意外,是一場處心積慮的破壞。他沉穩地點點頭,語氣依舊平和:“知道了。照常施工,此事暫不外傳。”
他轉身走向工棚,步伐穩健,心中卻已掀起波瀾。這絞盤是他與新陽耗費數月心血所成,關乎數千民工的安危和整個工程的進度。有人將黑手伸向這裡,其心可誅。
同一片山影下,管家老忠提著食盒,正沿著新開辟的狹窄棧道,給幾處偏遠哨卡的工匠送飯食。他年紀雖長,腳步卻穩,常年行走山路的經驗讓他對這片土地的細微變化有著獵犬般的直覺。
在經過一處堆放備用繩索的偏僻岩洞時,他鼻翼微動,嗅到了一絲極淡的、與桐油和草木截然不同的氣味。那是……楚地特有的某種蘭草熏香?
老忠不動聲色,將食盒放下,佯裝整理繩索,眼角餘光掃過岩洞深處。一道身影飛快隱冇,動作輕捷,但倉促間,一片邊緣染著些許赭石的麻布片,掛在了粗糙的岩壁上。
他默默記下,收起布片,若無其事地繼續送飯。直到入夜,他才尋到機會,將布片與自己的發現悄悄告知了剛從工地回來的李明。
“楚人?”李明撚著那片染著赭石的麻布,燭火映著他沉靜的臉。他如今官至太師,雖不直接領兵,但統籌全域性,對各方勢力瞭如指掌。“舊貴族或許不滿,但行事手段多是秦地風格,直接、酷烈。這般帶著異域熏香、行事又如此精細隱蔽的,不似他們的手筆。”
他沉吟片刻,目光投向帳外沉沉的夜色。“老忠,你盯緊那附近,但切勿打草驚蛇。雲娘那邊,讓她動一動山民裡的線,看看近日是否有生麵孔在楚秦交界一帶活動。”
老忠躬身領命,渾濁的眼中閃過銳利的光。
訊息很快由雲娘傳遞迴來。確有一夥身份不明的楚人,約半月前混入了一支往工地輸送山貨的小商隊,如今下落不明。他們極善偽裝,若非雲娘線人中有一老嫗對楚地口音格外敏感,幾乎被矇混過去。
“其行蹤詭秘,不像是為財,倒像是在…找東西,或者說,等人。”雲娘壓低了聲音向李明回報。
李明心中瞭然。這金牛道一旦貫通,秦國鐵騎便可直插巴蜀,獲取天府之國的糧秣與資源,更能對楚國形成夾擊之勢。最不願見此路通的,除了那些因利益受損而跳腳的秦國舊貴族,便是南方的強楚。
他鋪開羊皮地圖,手指在楚秦交界處緩緩移動。對方既是細作,破壞絞盤或許隻是試探,更大的陰謀必然還在後頭。
“他們將手伸到新宇的絞盤上,是想延緩工程,甚至製造大傷亡,動搖秦王決心…”李明喃喃自語,隨即,一個念頭電光石火般劃過腦海。“既然如此,何不將計就計?”
他立即召來幾名絕對可靠的心腹,低聲吩咐下去。
幾日後,工地上一則“機密”訊息不脛而走:因絞盤受損,工程受阻,秦王震怒,為搶回工期,總工師新宇決定冒險,三日後將動用所有絞盤力量,強行吊運一批特製的、用以爆破最後關隘的“祕製火器”至北段最險要的劍門關施工點。此物威力巨大,但極不穩定,運輸途中若有差池,後果不堪設想。
這訊息編得半真半假,順著那若有若無的渠道,悄然流淌出去。
第三日黎明,天色未明,山間瀰漫著濃白的晨霧。一支看似裝載著沉重木箱的運輸隊,在重兵護衛下,緩緩駛出主工地,沿著新開辟的金牛道向北而行。隊伍行至一處名為“絕龍穀”的險要之地,兩側峭壁如刀削斧劈,穀道狹窄,僅容車馬勉強通過。
潛伏在暗處的老忠,帶著數名身手矯健、熟悉山林的獵戶,如同融入了岩石的影子。果然,不到一刻鐘,兩側山崖上便傳來極其輕微的窸窣聲,隱約可見人影閃動。
“來了。”老忠低語,握緊了手中的獵弓。
就在車隊即將完全進入山穀最狹窄處時,一聲尖銳的呼哨劃破寂靜!
霎時間,兩側崖頂箭如雨下,目標直指那些裝載“火器”的車輛!與此同時,無數滾木礌石轟然砸落,意圖將車隊徹底埋葬於此。
然而,預想中的劇烈爆炸並未發生。箭矢釘在木箱上,隻發出沉悶的篤篤聲。滾石落下,砸得車輛歪斜,卻並無火光沖天。
“不好!中計!”崖頂傳來一聲驚怒的楚音呼喝。
埋伏者意識到上當,立刻想要撤退。但為時已晚。
山穀兩端,早已待命的秦軍銳士如神兵天降,堵死了退路。老忠與獵戶們也從隱蔽處殺出,憑藉對地形的熟悉,從側翼攀援而上,截殺試圖從山脊小路逃竄的敵人。
戰鬥短暫而激烈。這些楚人細作雖身手不凡,但在精心佈置的陷阱和絕對的優勢兵力麵前,很快便被剿滅殆儘,僅剩兩名頭目被生擒。
李明從後方緩緩走出,來到那幾輛被襲擊的運輸車前。士兵掀開被射得如同刺蝟般的車板,裡麵露出的,赫然是一塊塊尋常的山石。
他走到那名被縛的楚諜頭目麵前,眼神平靜無波。“貴國費心了。回去替我帶句話,”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秦之蜀道,必通。若再行此等鬼蜮伎倆,他日兵車南下,踏平的將不隻是幾處關隘。”
他並未殺儘俘兵,刻意放走了幾名小卒,讓其將“秦軍早有防備,計劃敗露”的訊息帶回。同時,他從一名負隅頑抗被格殺的細作身上,搜出了一枚刻有繁複蛇紋的青銅令牌,以及一張繪製著楚國某位權貴封地附近詳細地形與守備力量的絹布。
“將這地形圖,稍作修改,”李明將絹布遞給身旁的親信,嘴角掠過一絲冷意,“特彆是這幾處山穀的出口,給他們‘指點’一條更好的‘退路’。”
他知道,這份經過“加工”的軍事情報,一旦被送回去,將會在未來的某個時刻,給楚軍帶來怎樣的滅頂之災。絕龍穀,或許不久後,將迎來它真正的名字所預示的命運。
肅清內奸,反製外敵,金牛道工程在剔除了這顆毒瘤後,似乎掃清了一層陰霾。然而,李明站在漸漸散去的霧靄中,望著前方依舊巍峨險峻的群山,心中清楚,腳下的路還長,暗處的眼睛,也絕不會隻有這一雙。
山風掠過,帶著料峭春寒,也帶著遠方隱約傳來的、下一段工程開鑿的號子聲,沉悶而有力,如同這片古老土地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