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陽宮深處卻亮如白晝。嬴駟負手立於望夷台欄杆前,玄色王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他望著宮城外隱約可見的火光,那是叛軍與禁軍仍在廝殺的證據。
殿下,甘龍求見。內侍小心翼翼稟報。
嬴駟冇有回頭,隻是將握在欄杆上的手收緊了些。石階上傳來沉穩的腳步聲,甘龍帶著三名大臣出現在望夷台上,他們身後還跟著一隊披甲衛士。
深夜驚擾殿下,實非得已。甘龍躬身行禮,聲音卻毫無敬意,叛軍作亂,宮城危殆,為殿下安危計,請暫居望夷台。
嬴駟緩緩轉身,目光掃過甘龍身後的衛士:太師這是要軟禁本太子?
殿下言重了。甘龍撫須微笑,老臣隻是擔心叛軍混入宮中。況且...他意味深長地頓了頓,有些事,還需要殿下細細思量。
嬴駟冷笑一聲:比如?
比如李明的真實身份。甘龍向前一步,聲音壓低,此人來曆不明,所行之事皆違常理。他帶來的那個新宇,所製兵器聞所未聞。老臣懷疑,他們根本不是凡人,而是妖孽轉世。
荒謬!嬴駟拂袖,若無李明與新宇,秦國何來今日之強盛?
正因如此才更可疑!甘龍眼中閃過精光,他們讓秦國強大得太快了。殿下可曾想過,這等妖術會不會反噬秦國?老臣已經查明,李明在暗中收集王室秘辛,其心叵測啊。
嬴駟沉默片刻,忽然問道:馮劫袖口的刺青,太師可認得?
甘龍麵色微變,隨即恢複如常:老臣不知殿下所指。
那南疆蠱毒呢?嬴駟步步緊逼,太子府侍衛專用的蛇毒呢?隴西私采的鐵礦呢?
甘龍身後的衛士不自覺地握緊了劍柄。
殿下看來是聽信了讒言。甘龍歎了口氣,老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鑒。既然殿下執迷不悟...他微微側身,對衛士使了個眼色,那就隻好請殿下在此靜思幾日了。
衛士們迅速散開,控製瞭望夷台的各個出口。嬴駟孤立台中,麵色陰沉。
太師這是要謀反?
老臣是在清君側。甘龍躬身行禮,語氣卻強硬,待剷除朝中奸佞,殿下自會明白老臣的苦心。
說罷,他轉身離去,衛士們迅速封鎖瞭望夷台。
嬴駟獨自站在高台上,望著遠處閃爍的火光。他想起李明曾經說過的話:變法最難的不是製定新法,而是破除人心中的舊壁壘。此刻,他深切體會到了這句話的含義。
他緩步走進望夷台內的寢殿,手指撫過冰冷的石柱。忽然,他停下腳步,從懷中取出一柄短匕。這是秦孝公在他加冠禮時所賜,上麵刻著持法守正四字。
嬴駟跪坐在石柱前,用匕首在柱礎上細細刻畫。石屑紛飛,四個小字漸漸成形:法不可廢。
他必須把這個訊息傳遞出去。甘龍既然敢軟禁他,說明叛亂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時刻。李明他們需要知道,他嬴駟依然堅持變法的決心。
與此同時,李明府中燭火通明。
望夷台被封鎖了。老忠肩頭裹著繃帶,氣喘籲籲地回報,甘龍的親信衛士層層把守,連隻蒼蠅都飛不進去。
李明在廳中踱步,眉頭緊鎖:必須確認嬴駟的態度。若是他動搖了,變法大業將功虧一簣。
雲娘從門外閃入,手中提著一個藥籃:我打聽到,甘龍以巫蠱之名囚禁了三位大臣,明日就要當眾問斬。
這是要殺雞儆猴。李明停下腳步,新宇那邊如何?
夫君還在工坊。李月從內室走出,手中端著一碗湯藥,他說要趕製一批特殊的指南車。不過...她猶豫了一下,我在傷兵營發現了這個。
她展開手中的絹布,上麵沾著暗褐色的血跡:這是從太子府親衛的傷口上取下的敷料,裡麵摻了特製的傷藥。而這種傷藥的配方,與孝公病重時禦醫記錄的藥方中的一味毒藥相生相剋。
李明接過絹布,仔細檢視:你的意思是?
太子府的人早知道孝公中毒,所以提前準備了相剋的藥物。李月聲音顫抖,他們不僅知情,甚至可能...參與了投毒。
室內一片寂靜。這個發現坐實了太子嬴駟涉嫌弑父的罪行,但也讓局勢更加複雜。
嬴駟未必知情。李明沉吟道,但甘龍一定脫不了乾係。現在最關鍵的是確認嬴駟的態度。
他轉向雲娘:你說過,甘龍府中有個楚歌女伶?
是魏國間諜。雲娘點頭,我可以通過她混入甘龍府中。
不,太危險了。李明搖頭,我另有一計。
他取出一個藥囊:這是根據馮劫袖口刺青的藥材配製的藥湯。蒸煮時產生的蒸汽,可以讓某些特殊的字跡顯形。
老忠疑惑:這與望夷台有何關聯?
我瞭解嬴駟。李明微微一笑,他絕不會坐以待斃。若是他想要傳遞訊息,一定會留下隻有我們能看懂的記號。
子時三刻,望夷台下的密道中瀰漫著濃重的藥味。
李明與老忠蹲在狹窄的通道裡,麵前的小爐上煮著藥湯。蒸汽順著特製的竹管向上蔓延,透過石磚的縫隙滲入望夷台的柱礎。
這樣真的可行嗎?老忠擔憂地問。
這是唯一的機會。李明緊盯竹管,嬴駟若支援變法,必會留下記號。而這種藥蒸汽可以與某些礦石發生反應,讓刻在石頭上的字跡顯形。
突然,竹管輕微震動,頂端漸漸泛起詭異的青色。
有了!李明立即熄滅爐火,快,上去看看。
他們小心翼翼地撬開一塊鬆動的地磚,爬進望夷台下的密室。老忠舉著火把,照亮了柱礎。
原本粗糙的石麵上,四個泛著青光的字跡清晰可見:法不可廢。
李明長舒一口氣,眼中閃過欣慰:嬴駟還是那個嬴駟。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老忠迅速熄滅火把,兩人屏息躲在暗處。
殿下歇息了?是甘龍的聲音。
已經安寢。衛士回答。
門被推開,甘龍舉著燈盞走進來。他在室內巡視一圈,目光掃過柱礎,卻對那四個發光的字跡視而不見——藥效已過,字跡已經消失。
看好殿下。甘龍吩咐道,明日大事已成,自有你們的好處。
待甘龍離去,李明與老忠才從暗處走出。
明日...李明沉吟,看來他們明日就要動手了。
我們該如何應對?老忠問。
李明看著柱礎上已經隱去的字跡,目光堅定:既然嬴駟心意未變,那我們就要幫他打贏這一仗。你去通知新宇,按第二計劃行事。我親自去見幾個人。
可是府外還有監視...
那就讓他們監視吧。李明冷笑,是時候讓甘龍知道,這鹹陽城,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
寅時初刻,李明府邸外圍。
幾個偽裝成乞丐的監視者蹲在街角,緊緊盯著府門。突然,一隊巡夜官兵經過,為首的小隊長停下腳步。
宵禁時分,為何在此逗留?
監視者連忙出示甘龍府的令牌:奉命公乾。
小隊長檢視令牌,忽然冷笑:偽造官府令牌,好大的膽子!拿下!
監視者還冇反應過來就被按倒在地。小隊長俯身低語:告訴甘龍,鹹陽不是他一個人的天下。
與此同時,李明從後門悄然離開,身影冇入夜色。
在另一條街上,新宇帶著工匠們悄悄改裝著指南車。他在車上加裝了特製的磁石,可以乾擾敵人的金屬兵器。
明日一戰,就要靠這些寶貝了。新宇撫摸著指南車,輕聲說道。
李月則在傷兵營中整理著醫藥箱,將銀針一一擦拭乾淨。她知道,明天這些救人的工具,可能就要變成武器了。
鹹陽城的夜色愈發深沉,但黑暗之中,無數力量正在悄然湧動。變法與守舊的對決,即將迎來最終的較量。而望夷台上,嬴駟撫摸著柱礎上自己刻下的字跡,目光堅定地望著東方漸白的天際。
這一夜,格外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