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甸甸地壓在鹹陽城頭。
李明府邸的書房裡,隻點了一盞孤燈。跳動的火苗將他的身影拉長,扭曲地投在牆壁上,彷彿一頭被困的獸,無聲地逡巡。他手中摩挲著一枚溫潤的玉佩,目光卻穿透窗欞,望向外麵更深沉的黑暗。
禁足令已下三日。
表麵上是因“巫蠱讖謠”流言甚囂塵上,秦孝公“體恤”他這位左庶長,令其暫避風頭,安心“養病”。實則,這是一道無形的枷鎖,將他與外界隔絕,也將他變成了風暴眼中一個固定的靶子。甘龍、杜摯等舊貴族,正需要這樣一個靶子,來凝聚那些對變法不滿的目光,掀起更大的風浪。
“阿兄,藥煎好了。”李月端著一碗漆黑的湯藥走進來,眉宇間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憂慮。她將藥碗輕輕放在案幾上,“你氣色不好,這安神湯多少用一些。”
李明收回目光,看向妹妹,眼神柔和了些許。“有勞你了。”他接過藥碗,卻冇有立刻飲用,“外麵情形如何?”
李月壓低聲音:“童謠傳得更凶了。街頭巷尾的孩童都在唱那‘木鸞吞日’,更有巫祝在暗地裡散佈,說此乃天罰,因變法觸怒鬼神,太子……恐非天命所歸。”她頓了頓,聲音更輕,“我還打聽到,有幾個方士被秘密請進了甘大夫府中。”
李明眼神一凝。甘龍這是要將“巫蠱”的罪名徹底坐實,不僅要動搖太子之位,更要藉機將提倡變法的他,乃至整個新法派,打成禍亂國本的妖孽。
“新宇那邊呢?”
“工坊加強了守衛,但今日有禦史台的人以查驗軍械為名,想要強行進入核心區域,被新宇帶著工匠硬頂了回去。他派人傳話,說工坊固若金湯,一隻蒼蠅也彆想飛進去搞破壞,讓阿兄放心。”李月說到此處,臉上露出一絲無奈,新宇的耿直和強硬,在這種時候反而成了雙刃劍。
李明點點頭,新宇能守住技術根基,已是萬幸。他沉吟片刻,低聲道:“讓老忠和雲娘務必更加小心。我們的人,暫時停止一切主動探查,隱匿起來。”
“阿兄是擔心……”
“甘龍此舉,意在逼我們動。我們不動,他纔會自己跳出來。”李明飲了一口微涼的藥湯,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卻讓他的頭腦愈發清醒,“他現在是編織羅網的獵人,我們越是掙紮,繩索勒得越緊。唯有靜待,等他自以為勝券在握,親自踏入這局中。”
就在這時,府門外傳來一陣喧囂,夾雜著甲冑碰撞與嗬斥之聲。
李明與李月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片刻後,老忠快步走入,臉色鐵青:“家主,不好了!宮裡來人了,帶著君上的詔令,說是……說是杜摯大夫、景監將軍,還有大田令鄭國,都被下獄了!罪名是涉嫌以巫蠱之術詛咒太子,動搖國本!”
儘管早有預料,親耳聽到這訊息,李明的心還是猛地一沉。杜摯、景監、鄭國,這都是變法的中堅力量,是他在朝堂上不可或缺的臂助。甘龍這一刀,又狠又準,直接斬斷了他的羽翼。
“來傳令的是誰?”李明聲音平穩,聽不出波瀾。
“是郎中令王稽,還帶了一隊宮中衛尉。”老忠語氣急促,“王大夫還說,為保左庶長安危,已加派了人手‘護衛’府邸四周。”
所謂的“護衛”,實則是監視與軟禁的升級。李明這座府邸,此刻真成了插翅難飛的棘牆困籠。
“我知道了。”李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開中門,我親自去接令。”
府門大開,燈火通明。郎中令王稽手持詔書,麵無表情地宣讀了旨意。他身後,披甲執銳的衛尉士兵麵無表情地分立兩側,冰冷的視線掃視著府內的一切。更多的兵士則無聲地散開,將府邸圍得水泄不通。
李明恭敬地接過詔書,神色坦然,甚至對王稽還露出一絲禮節性的微笑:“有勞王郎中。請回覆君上,臣李明,謹遵君命,靜思己過。”
王稽深深看了李明一眼,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些許驚慌或憤怒,卻一無所獲。他拱了拱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轉身離去。
沉重的大門再次合攏,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老忠看著門外晃動的黑影,憤懣地低語:“家主,他們這是要趕儘殺絕啊!”
李明拍了拍老忠的肩膀,這位忠誠的老仆,肩背依舊挺直,但眼中已佈滿了血絲。“稍安勿躁,老忠。”他語氣沉穩,“狂風折勁草,方顯其韌。他們越是步步緊逼,露出的破綻便會越多。”
他轉身回到書房,對跟進來的李月和老忠吩咐道:“月兒,從今日起,府中一切用度從簡,所有人無必要不得外出。若有采買,讓雲娘小心行事,她身份低微,不易引人注意。老忠,你挑選幾個絕對信得過的老人,輪流守夜,重點不在防外,而在觀察。我要知道,外麵這些‘護衛’,何時換防,領頭者是誰,有無異常舉動。”
“喏!”兩人齊聲應道。
接下來的幾天,李明府邸陷入了詭異的平靜。他每日或在書房讀書,或在庭院散步,神情自若,彷彿外麵的驚濤駭浪與他毫無乾係。送來的飯食,他讓李月悄悄用銀針驗過;府內的水源,也派人日夜看守。
李月則利用有限的出入機會,通過雲娘與外界的醫者圈子保持著一絲微弱的聯絡,試圖從藥材流通的蛛絲馬跡中,尋找那南疆蠱毒和巫祝活動的線索。她發現,幾味配製特定迷幻、詛咒類藥物所需的罕見藥材,近期在鹹陽黑市確有少量異常流通,最終流向雖難以完全追查,但隱約指向幾個與舊貴族往來密切的方士住所。
新宇也設法傳來了一次訊息,用的是夾藏在送來修繕的傢俱中的細小竹管。訊息很簡單:工坊無恙,已按計劃“處置”了一批有問題的箭桿坯料,並故意讓某些人看到了“銷燬”過程。這是李明與他約定的“餌”,意在試探誰會對這批“廢料”感興趣。
而老忠則憑藉著對鹹陽街巷的熟悉和往日的人脈,即便在嚴密的監視下,也依稀探聽到,被下獄的杜摯等人正在獄中遭受拷問,甘龍等人似乎急於從他們口中撬出指向李明的“證詞”。同時,府外監視的衛尉士兵中,混入了一些麵生且氣質陰鷙之人,不似尋常軍士,倒更像是某些權貴禁養的死士。
第三天黃昏,細雨悄然而至,敲打著屋簷,發出淅淅索索的聲響。
李明站在書房窗前,看著雨絲在昏黃的光線中織成密網。老忠悄無聲息地來到他身後。
“家主,有動靜了。”老忠的聲音壓得極低,“今日申時換防後,西側角門對麵,多了一個跛足的乞丐。他雖偽裝得極像,但老奴觀察他許久,他乞討時目光遊移,始終不離府門,而且,他露在破袖外的手腕,過於乾淨結實了。”
李明嘴角勾起一絲冷冽的弧度。“終於來了。甘龍這是等不及,要派眼睛貼到我們臉上來了。”他頓了頓,“除了這乞丐,可還有發現?”
“北麵巷口,近日多了一個挑擔賣梨的小販,生意清淡,卻遲遲不走。還有,府後臨近河道的那片樹林,夜間偶有鳥雀驚飛,不似野獸所為。”老忠稟報道。
“看來,我們這裡已是鐵桶一般了。”李明轉過身,燭光映照下,他的臉龐半明半暗,“他們在怕,怕我們還有後手,怕我們與外界仍有聯絡。越是如此,越說明他們內心不安,他們的謀劃,並非無懈可擊。”
他走到案幾前,鋪開一張空白的竹簡,卻冇有落筆。
“月兒查到的那幾味藥材,新宇佈下的那個餌,還有老忠你發現的這些眼線……這些都是碎片。”李明的手指輕輕敲擊著竹簡,“甘龍想用巫蠱之案將我們一舉埋葬,卻不知,他每動一步,都是在為我們拚湊這局棋的全貌。”
“我們現在該如何?”李月不知何時也走了進來,臉上帶著憂色,但眼神堅定。
“等。”李明吐出一個字,目光銳利,“等他們自己犯錯,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孝公雖病重,但尚未山陵崩,甘龍不敢明著動用大軍圍府,隻能行此鬼蜮伎倆。這既是困境,也是我們的機會。這棘牆之內,我們固然是困獸,但困獸猶鬥,何況……”
他冇有說下去,但李月和老忠都明白他的意思。
何況,他們並非孤軍奮戰。宮內有嬴駟,儘管此刻同樣承受著巨大壓力;工坊有新宇,堅守著變法的物質根基;獄中的同僚,隻要咬緊牙關,便能爭取時間;甚至這鹹陽城的百姓,經曆過變法帶來的秩序與生機,也未必會全然相信那些荒謬的童謠。
雨漸漸大了,敲擊瓦片的聲音變得急促起來,彷彿戰鼓輕擂。
李明重新望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雨幕,穿透了層層包圍,落在了那座巍峨的鹹陽宮方向。
“風暴已至,便讓它來得更猛烈些吧。”他低聲自語,袖中的手悄然握緊,“這秦國的天,不會永遠被陰霾籠罩。變法之誌,民心所向,絕非幾首童謠、幾句詛咒所能動搖。”
夜色更深,棘牆之內,燈火如豆,映照著三張沉靜而堅定的麵孔。困獸蟄伏,利爪深藏,隻待那破籠而出的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