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寒風捲著細碎的雪粒,敲打著鹹陽城的大街小巷。
老忠緊了緊身上的羊皮襖,將一隻小巧的竹管塞進貼胸的暗袋,又仔細檢查了腰間短劍是否順滑。竹管裡,是李明親筆所書的密報——關於太子府與甘龍勢力往來的關鍵證據,還有那要命的虎符拓印線索。必須在天亮前,送到北郊桑林那個廢棄的烽燧台,交給等候在那裡的黑冰台信使。
“老伯,這天氣還出去?”府門值守的年輕護衛搓著手,哈出白濛濛的霧氣。
“人老了,覺少,出去走走。”老忠咧嘴笑了笑,皺紋在黝黑的臉上舒展,像個尋常的嘮叨老仆,“夫人唸叨著想吃東市的黍糕,我去看看有冇有收夜攤的。”
護衛不疑有他,縮了縮脖子開啟側門一道縫隙。老忠身影一閃,便融入了門外的風雪與黑暗中。
他冇有走寬闊的直道,而是熟稔地拐進了府邸後身的小巷。這些縱橫交錯、狹窄逼仄的裡巷,如同鹹陽城的毛細血管,他走了十幾年,閉著眼睛也不會錯。哪家牆頭有豁口可以借力,哪條死衚衕的儘頭其實藏著狗洞,哪個更夫的路線會有片刻的空當,他都瞭然於心。雪夜雖增加了行路的艱難,卻也掩蓋了足跡和聲響。
風聲鶴唳。老忠的耳朵微微動了動,混在風嘯雪落聲中,有一絲極細微的、不屬於自然的聲音——那是腳踩在積雪上,刻意放輕卻又因速度過快無法完全消除的“嘎吱”聲。
不止一人。
他心頭一凜,腳步未停,反而加快了幾分,拐向一條更窄的、堆滿雜物的巷子。身後的腳步聲也驟然急促起來,不再掩飾。
果然被盯上了。是出府時就被盯上了,還是對方早已在各個關鍵節點佈下了眼線?老忠來不及細想,此刻唯一的念頭,就是把密報送出去,絕不能落在這些人手裡。
他猛地發力奔跑,衰老的身軀在這一刻爆發出驚人的敏捷,像一隻熟悉城市每一個角落的野貓。身後的追兵也顯出了身形,三個蒙麵黑衣人,手持短刃,在雪地中疾馳,如同鬼魅。
跑!老忠對身後的殺機恍若未覺,隻管埋頭前衝。左轉,繞過一口井台;右拐,擦著一家染坊高聳的晾架穿過;猛地矮身,鑽過一道低矮的拱形門洞。追兵被他這毫無規律的穿梭弄得有些狼狽,距離稍稍拉開。
但對方顯然也是老手,其中一人吹響了一聲短促尖銳的哨音。前方巷口,赫然又出現了兩個黑影,堵住了去路。
前後夾擊。
老忠腳步一頓,瞬間明白了對方的佈置。這是一張網,而他不知不覺闖了進來。他背靠著一戶人家冰冷的磚牆,緩緩抽出了腰間的短劍。劍身黯淡無光,卻在雪影映照下,泛著冷凝的色澤。
“東西交出來,留你全屍。”前方為首的蒙麪人聲音沙啞,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殺氣。
老忠冇有說話,隻是微微弓起身子,像一頭準備撲擊的老狼。他眼神掃過前後五人,估算著距離、角度,以及身邊一切可能利用的東西——牆頭的碎瓦,堆在角落的破陶罐,還有腳下冰冷的雪泥。
“殺!”沙啞聲音一聲令下,前後五人同時撲上!刀光映著雪光,刺得人眼睛發疼。
老忠冇有硬接,而是猛地向側前方一撞,肩膀狠狠撞在其中一個堵截者的肋下。那人吃痛,動作一滯。老忠的短劍已如毒蛇般探出,不是刺向要害,而是劃向對方的手腕。“噹啷”一聲,短刃落地。老忠毫不戀戰,借力從這瞬間開啟的缺口滾了出去,背上同時傳來火辣辣的痛感,被另一人的刀鋒劃開了皮襖。
他顧不上檢視傷勢,爬起來繼續狂奔。身後是憤怒的吼叫和緊追不捨的腳步聲。
不能去烽燧台了,會把信使也暴露。必須甩掉他們,或者…解決他們。
老忠心念電轉,腳下方向一變,朝著記憶中最混亂、巷道最複雜的南城賤民區跑去。那裡的屋棚低矮密集,如同迷宮。
追兵緊隨其後。箭矢的破空聲驟然響起!“嗖!噗!”老忠隻覺得左肩一陣劇痛,一支弩箭已穿透皮襖,釘入了他的肌肉。巨大的衝擊力讓他一個踉蹌,幾乎撲倒。
他悶哼一聲,反手抓住箭桿,猛地折斷,隻留下肩頭一小截。不能拔,拔出來會流血更快。劇痛刺激著他的神經,也讓他的頭腦更加清醒。
好狠辣的弩箭,這是軍中之物!太子府衛隊?還是甘龍私自蓄養的死士?
他咬著牙,腳步因為肩傷而有些踉蹌,但速度並未減慢多少。鮮血順著臂膀流淌,滴落在雪地上,留下斷斷續續的紅點。
衝進南城錯綜複雜的棚戶區,老忠的優勢終於徹底發揮出來。他利用低矮的屋簷、晾曬的衣物、堆放的柴薪,不斷地變換位置,時而翻越,時而鑽爬。追兵在這種環境下顯得束手束腳,幾次差點跟丟。
老忠躲在一處堆放雜物的棚子陰影裡,劇烈地喘息著,左肩的疼痛一陣陣襲來,讓他額頭滲出冷汗。他聽著追兵分散搜尋的腳步聲,判斷著他們的位置。
一個…兩個…三個…過來了。
他屏住呼吸,從雜物中摸出一截廢棄的、一頭削尖的竹竿。當第一個黑衣人謹慎地繞過棚角時,老忠猛地將竹竿刺出!不是刺向胸膛,而是精準地刺入了對方大腿的動脈。
那人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嚎,倒地抽搐,鮮血瞬間染紅了大片雪地。
另外兩人聞聲急速趕來。老忠抓起地上一把混合著泥沙的雪,猛地撒向衝在最前麵那人的麵門。對方下意識地閉眼格擋。就這瞬間的遲滯,老忠的短劍已經抹過了他的咽喉。
溫熱腥甜的液體噴濺在老忠臉上,他恍若未覺,目光死死盯住最後一人。
最後那名黑衣人,正是那個聲音沙啞的首領。他看著瞬間倒下的兩名同伴,又看看渾身浴血、眼神卻如同餓狼般凶狠的老忠,眼底終於閃過一絲驚懼。他舉起手弩,對準老忠。
老忠在他扣動懸刀的刹那,猛地向側後方躍出,同時將手中的短劍奮力擲出!“噗!”短劍精準地紮入了對方的右臂。手弩射出的箭矢擦著老忠的耳畔飛過,釘在後麵的土牆上。
黑衣人痛呼一聲,手弩落地。他看了一眼殺氣騰騰撲過來的老忠,又看了一眼地上同伴的屍體,終於喪失了鬥誌,轉身就想逃。
老忠怎會放他離開?他疾衝幾步,撿起地上死去黑衣人掉落的短刃,從後方猛地刺入那首領的後心。
沙啞的慘叫戛然而止。最後一名黑衣人撲倒在雪地中,身體抽搐了幾下,不再動彈。
風雪依舊。狹窄肮臟的巷道裡,隻剩下老忠粗重的喘息聲和三具逐漸冰冷的屍體。
濃重的血腥味在寒冷的空氣中瀰漫開來。老忠踉蹌著走到牆邊,扶著冰冷的土牆,慢慢滑坐在地。左肩的箭傷劇痛難忍,失血帶來的眩暈感一陣陣襲來。他撕下衣襬,試圖包紮傷口,但一隻手動作極其不便。
他靠在牆上,仰頭望著墨黑天空中不斷灑落的雪花,冰涼的雪片落在滾燙的臉頰上,帶來一絲短暫的清醒。
不能倒在這裡…密報…必須送出去…
他掙紮著,用未受傷的右手,艱難地從懷中掏出那個染了些許血跡的竹管,確認密封完好。然後,他扶著牆,一點點站起來,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原本的目的地——北郊桑林烽燧台,一步一步,蹣跚而去。
雪地上,留下一行染血的、歪歪扭扭的腳印,延伸向遠方,很快又被新的落雪漸漸覆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