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陽城東市角落的官署庫房裡,李月將最後一串收繳來的錢幣輕輕浸入藥湯。褐色的液體在陶盆中微微盪漾,泛起細密氣泡,旁邊雲娘屏息凝神,看著李月用竹鑷翻動那些鑄工粗糙的半兩錢。
“這些是杜摯家抄冇的賄金?”雲娘壓低聲音,從袖中取出一卷絹布,“今早楚商那邊傳來訊息,說齊國艦隊已在芝罘港完成集結。”
李月冇有抬頭,專注地觀察著錢幣表麵的變化:“兄長說杜摯不過是個傀儡,背後必有主使。若真與齊國艦隊有關...”
話音未落,浸在藥湯中的錢幣突然發生變化。原本青灰色的表麵漸漸浮現出淡黃色的紋路,像蛛網般在牆體上蔓延開來。雲娘倒吸一口涼氣,湊近細看:“這是...”
“海芙蓉汁液遇藥顯影。”李月用竹鑷夾起一枚錢幣,對著燭光轉動,“你看這些紋路,不像天然形成。”
燭光下,錢幣表麵的紋路逐漸清晰,竟勾勒出蜿蜒的線條和密密的標記。雲娘迅速鋪開絹布,手指在圖上比劃:“河口、暗礁、泊位...與我在楚商那裡得到的情報完全吻合!”
李月放下錢幣,麵色凝重:“這些座標比你們的情報更精確,連潮汐時刻都標註了。杜摯怎會掌握這等機密?”
“除非他不僅是收錢辦事...”雲娘突然頓住,與李月交換了一個眼神。
二人同時起身,捧著陶盆快步走向隔壁書房。李明正在沙盤前與新宇商討佈防,見她們闖入,新宇最先注意到那盆泛著異色的藥湯:“這是什麼?”
“兄長請看。”李月將錢幣一枚枚取出,在絹布上排列成陣,“這些從杜府收繳的錢幣,用草藥燻蒸後顯出了齊國艦隊的泊位座標。”
新宇俯身細看,手指在幾個標記上劃過:“這個深度...是艨艟钜艦的吃水線。他們打算在月圓之夜趁大潮入河口。”
李明沉默地盯著那些錢幣,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許久,他才緩緩開口:“杜摯不過是個幌子。能拿到這等機密,朝中還有大魚。”
“禦史大夫馮劫今日在朝上異常安靜。”新宇突然道,“我經過武庫時,見他家仆從在清點軍械,說是例行檢查。”
雲娘眉頭一蹙:“馮劫?他侄女上月剛嫁入杜家。”
書房內陷入短暫的寂靜,隻有燭火劈啪作響。李明走到窗前,望著漸沉的月色:“新宇,河口暗礁佈置得如何?”
“三十六處暗樁已打下二十七處,還差九處正在趕工。”新宇指向沙盤上涇水入河口的位置,“但若按這圖上標註,齊軍可能會從南側淺灘繞行,那裡我們還冇來得及佈防。”
李明轉身,目光掃過眾人:“我們還有三天時間。新宇,你帶所有工匠連夜趕工,必須在明晚前完成全部暗礁佈置。月兒,你繼續查驗這些錢幣,看能否找到更多線索。雲娘...”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你去查查馮劫近來的動向,特彆是他與宮中的聯絡。”
雲娘會意,悄無聲息地退入陰影中。
新宇走到門邊又折返,從袖中取出一個木匣:“差點忘了,這是改進後的連弩機括,裝在瞭望塔上可控製整個河口。但需要二百士兵操作。”
李明接過木匣,指尖在精巧的銅製機括上輕輕摩挲:“人手我來解決。你們去吧。”
眾人離去後,李明獨自在沙盤前坐下。燭光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取出一卷竹簡,開始書寫調兵手令,寫至一半突然停筆,目光落在牆角立著的青銅劍上。
“還在猶豫?”不知何時,秦孝公出現在書房門口,一身常服,彷彿隻是夜巡路過。
李明急忙起身行禮:“君上。”
秦孝公擺手製止,走到沙盤前觀瞧:“新宇的暗礁,你的佈局,都妥當。唯獨忘了人心。”他的手指點在代表鹹陽宮的位置,“你以為馮劫是最大的魚?”
李明怔住。
“杜摯的錢幣,馮劫的沉默,都太明顯了。”秦孝公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符放在案上,“這是今早從齊國細作身上搜到的,上麵刻著馮劫的家紋。”
李明凝視玉符,腦中飛速運轉:“君上是說...馮劫也是棋子?”
“下棋的人,從來不在局中。”秦孝公輕輕轉動沙盤上代表齊國艦隊的小旗,“你截獲了多少情報?”
“六份不同的航線圖,三個可能的登陸點,五份潮汐時刻表...”李明突然頓住,“太過順利了。”
秦孝公頷首:“就像有人把飯菜喂到你嘴邊。”
夜深時分,李月還在庫房忙碌。藥湯已經換了三遍,她又發現三枚帶有標記的錢幣。當她用竹鑷夾起第四枚時,注意到錢幣邊緣有個不尋常的缺口。
“雲娘,你看這個。”她舉起錢幣,“像是被特意打磨過。”
雲娘湊近觀察,突然取出髮簪,用尖端探入缺口輕輕一撬。錢幣應聲裂成兩半,中間竟藏著一小卷絹布。
展開絹布,兩人都愣住了。上麵冇有座標,冇有潮汐圖,隻有簡簡單單三個字:春祭台。
“他們要在春祭台做什麼?”李月疑惑。
雲娘臉色突然變得蒼白:“春祭台...底下有直通宮城的密道,是先君為防宮變所建,隻有幾位老臣知曉。”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一聲極輕微的響動。雲娘閃電般吹滅燭火,拉著李月蹲到窗下。黑暗中,隻聽一陣衣袂破風之聲遠去。
“我們被髮現了。”雲娘壓低聲音,“得立刻告知李公。”
與此同時,新宇正在河口督工。夜幕下的涇水泛著粼粼波光,工匠們藉著火把的光亮,將最後一批巨石沉入水中。
“新宇大人,南側淺灘的暗樁打不下去了。”工師匆匆來報,“水下有暗流,弟兄們試了幾次,樁子立不住。”
新宇捲起褲腳踏入水中,冰涼刺骨。他俯身探查水底,手指在沙石間摸索,突然觸到一片堅硬。
“這不是天然河床。”他猛地抬頭,“水下有石板路,像是...古道?”
幾個工匠合力撬開石板,底下露出黑洞洞的通道。新宇取來火把照去,隻見通道四壁光滑,明顯是人工開鑿,一路向北延伸。
“派人守住這裡,我回去稟報。”新宇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抖,“這或許就是地圖上缺失的那一環。”
當他渾身濕漉漉地衝回李明的書房,發現秦孝公竟還未離去。聽完新宇的發言,李明與秦孝公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北郊古道...春祭台...”李明快步走到鹹陽城地圖前,手指沿著幾條線劃過,“如果水道連通陸路...”
秦孝公接道:“那就是直取宮城的捷徑。”
遠處傳來更鼓聲,已是四更天。李明望著窗外漸白的天色,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們的目標從來不是河口,而是鹹陽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