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陽城的夜色被一聲淒厲的嗩呐劃破。
李明站在新落成的東市牌樓下,望著遠處火光搖曳的街口。那裡搭起了簡陋的戲台,幾個皮影正在白布後舞動,唱詞隨著夜風斷斷續續飄來:
“渭水濁啊鹹陽高,夯土底下埋骨嚎…鬼火燃儘千年木,新城未起舊城倒…”
“是詛咒遷都的讖謠。”老忠從陰影中走出,花白的眉毛緊蹙,“已經連唱三夜了,每次都在不同街市出現。”
李明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榆錢。春末的暖風本該帶著花香,此刻卻夾雜著焦糊味——那是西郊磚窯大火留下的氣息。
“看戲的都是什麼人?”
“多是些老人婦孺,丟幾個銅錢就能看整晚。但…”老忠壓低聲音,“每夜散場後,都有幾個精壯漢子往甘龍舊府的方向去。”
戲台上的皮影正演到“枉死鬼索命”的段落,白布突然滲出血色,圍觀的人群發出驚叫。李明瞳孔微縮——那血色蔓延的軌跡,竟與昨日在磚窯發現的磷粉分佈圖驚人相似。
“去請雲娘。”他輕聲吩咐,“她最懂楚地戲法。”
雲娘趕到時,戲班正要收攤。
她裹著粗布頭巾,挎著藥籃,儼然是個夜歸的醫女。趁班主收拾戲箱的間隙,她突然用楚地方言揚聲道:“這《湘君怨》的調子,唱得比郢都的屈大家還要哀切呢。”
收拾皮影的老藝人猛地抬頭。
雲娘已走到戲箱前,指尖拂過某個褪色的傀儡:“這湘妃竹的刻工,莫非出自江陵熊氏?聽說他們家去年遭了火災,唯一逃出來的老工匠…”
“姑娘認錯了。”班主急忙打斷,額角滲出細汗。
雲娘笑笑,假意被絆倒,藥籃潑灑出些許艾草。在幫拾的刹那,她指尖迅速探過戲箱夾層——觸到幾片硬物特殊的棱角。
子時過半,李府書房的燈還亮著。
“是戰艦肋骨的構造圖。”新宇把雲娘帶回的木片拚在沙盤邊,“雖然隻有碎片,但這弧度…是艨艟的主梁。”
李明用竹簽挑起一片:“楚國戰艦為什麼要混在皮影戲箱裡?”
“因為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雲娘解開束髮,烏黑長髮披散下來,“我查過了,這戲班三個月前從武關入秦,通關文牒寫的是‘祭祀祈福’。但剛纔我假裝討教戲法,發現他們的《武王伐紂》裡,戰車陣型完全是水戰打法。”
老忠匆匆進門:“跟蹤的人回報,戲班今夜去了北郊的廢棄冶鐵坊。”
“冶鐵坊…”新宇突然起身,“那裡有現成的鍛爐和桐油!”
四人目光交彙——敵人不僅要傳遞情報,更可能在就地打造戰艦部件。
翌日黃昏,戲台搭在了渭河碼頭。
今晚的戲碼格外詭異:紙剪的鹹陽城在佈景上燃燒,皮影雕成的秦軍戰艦紛紛沉冇。當唱到“水伯掀浪三千尺”時,戲台突然劇烈搖晃——不是演戲,是整個木台在傾斜!
“地下有動靜!”新宇最先察覺異常。他昨日埋設的水位預警機關,此刻正發出沉悶的蜂鳴。
李明一把拉住要去檢視的差役:“等等。讓他們演完。”
戲班主顯然也冇料到變故,唱詞亂了板眼。趁這當口,雲娘已混進後台,假借幫忙穩住晃動的燈架,迅速檢查了戲箱暗格——更多圖紙碎片,還有半截帶硫磺味的引信。
“他們在拖延時間。”李明突然明白過來,“渭河汛期將至,有人要用水攻配合火攻。”
當夜戲散,三路暗哨同時尾隨。老忠跟著收錢的壯漢,雲娘盯著戲班主,新宇則帶人埋伏在冶鐵坊外圍。
月過中天時,急報接連傳回:
“壯漢進了甘龍舊府後門!”“班主在城南有私宅,地窖藏有火硝!”“冶鐵坊今夜有鍛打聲!”
李明在鹹陽沙盤前緩緩踱步。代表敵軍的黑旗已插滿渭河兩岸,代表己方的紅旗卻還在城內打轉。他忽然停步,抽出一麵小紅旗插在雲娘標註的私宅位置:
“老忠繼續監視甘府,新宇盯住冶鐵坊。雲娘…你跟我去會會這位戲法高手。”
班主的私宅藏在竹林深處。
雲娘扮作楚國商婦,提著兩壇苦艾酒叩響木門:“熊老闆在否?江陵故人求見。”
門開半扇,班主見到她身後的李明時明顯僵住。
“大人夜訪,不知…”
“想請教《九歌》裡‘河伯’的唱法。”李明含笑入內,目光掃過院中新掘的土坑,“畢竟鹹陽臨渭水,若不懂祭河神的規矩,恐怕要惹天怒。”
雲娘順勢遞上酒罈:“故國風味,聊表心意。”
班主斟酒時手指微顫。李明突然按住他手腕:“這老繭…不像提線的手,倒像握舵的手。”
空氣驟然凝固。
“大人說笑了…”“楚軍樓船都尉熊棄疾。”李明聲音轉冷,“三年前鄢水之戰,你率殘部投靠甘氏。現在幫齊人造船,是覺得楚國待你不公?”
哐當!酒罈落地。班主——熊棄疾暴起發難,袖中短劍直刺李明麵門!
雲娘揚手灑出藥粉,迷眼的瞬間,李明已反剪對方雙臂:“你們在渭河埋了什麼?”
“水雷…”熊棄疾咳血慘笑,“但已經來不及了…此刻該炸了…”
巨響從河麵傳來。李明衝向院門,卻見夜空被火光染紅——不是河道方向,竟是甘龍舊府!
老忠渾身是血地跌進來:“甘府地下…藏著戰艦龍骨!”
當新宇帶人衝進甘府地窖時,所有人都驚呆了。
縱橫交錯的梁柱間,架著半艘艨艟戰艦的骨架。工匠們正在安裝的卻不是船板,而是填滿火油的竹管——這根本是艘自殺式火船!
“截斷引信!”新宇嘶吼著撲向主梁。混戰中,他摸到龍骨上一處特彆的榫卯——那是他教給秦軍工匠的防水工藝。
“停手!”他舉起火把照亮榫卯,“你們看看接縫!這是秦國的技術!有人在利用楚人複國之心,行滅秦之實!”
楚籍工匠們愣在原地。
此時李明押著熊棄疾趕到。見到火船,這老水軍突然痛哭流涕:“他們說…說能讓楚人回故鄉…”
“用鹹陽幾十萬人的命換故鄉?”李明扯開戰艦尾艙,露出齊軍製式的銅鎖,“看看這個!齊楚世仇,他們會幫楚人複國?”
真相大白時刻,渭河方向傳來連綿爆炸聲——新宇設定的暗礁起了作用,企圖偷襲的齊軍戰艦撞成了碎片。
晨光熹微時,李明站在殘破的戲台上,拾起那個湘妃竹刻的傀儡。
雲娘輕輕哼起楚地小調,調子裡再無詛咒,隻有鄉愁。
“給他們找個正經營生吧。”李明對老忠說,“會造戰艦的人,也該會造漕運船。”
鹹陽城在朝霞中甦醒。昨夜唱過詛咒歌謠的孩童,此刻正圍著新宇要糖吃。李明望向渭河上消散的濃煙,知道這場文明與野蠻的戰爭,纔剛剛落下第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