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白的月色鋪在洛水東岸新築的瞭望臺上,秦孝公扶著冰涼的木欄,目光沉沉地望向對岸連綿的魏軍營火。他身側,李明肅然而立,玄色深衣在夜風中紋絲不動。
“魏軍雖受挫,但龐涓主力未動。”秦孝公聲音低沉,“新造的鐵甲車兵,始終是心頭大患。”
李明微微欠身:“新宇正在除錯新弩,或可破甲。”
正說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自台下傳來。新宇滿頭大汗地爬上來,手上還沾著未乾的桐油:“君上,床弩已備妥,隻是……”
“但說無妨。”
“射程尚不穩定,最遠可達二百七十步,最近不過二百三十步。”
秦孝公眉頭微蹙:“如此差距,如何應敵?”
新宇抹了把汗,從懷中掏出一卷竹簡展開:“臣改造瞭望山,增設刻度。弩手可根據敵距調節射角,雖射程浮動,卻可精準控製。”
他指向竹簡上密密麻麻的刻度:“譬如敵在二百五十步,便將望山調至此處,雖不能保證最大射程,但必中目標。”
秦孝公眼中精光一閃:“演示來看。”
台下空地上,三架龐然巨物靜靜佇立。新設計的床弩比傳統製式足足大了一圈,弩臂以複合工藝製成,牛筋與竹片交錯纏繞,在月光下泛著幽光。
“上弩!”新宇高喝。
六名士卒轉動絞盤,弓弦緩緩張開,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一支特製的巨箭被安置在箭槽中,箭簇在月光下閃著寒芒。
“目標,對岸枯樹!”新宇親自調整望山刻度,手指在刻痕間精準移動,“距二百四十步!”
“放!”
巨弩震響,箭矢破空而去,帶著尖銳呼嘯劃過洛水。對岸一棵枯樹應聲而斷,轟然倒地。
秦孝公撫掌:“善!”
然而下一發射擊,箭矢卻隻飛了二百三十餘步,無力地墜入河中。
場中一陣騷動。老派將領嬴疾冷哼:“如此不穩,如何禦敵?”
新宇不慌不忙,走到床弩前拆卸望山:“絞盤新舊不一,導致力道浮動。但望山既已校準,命中無誤。”
他忽然提高音量,確保每個字都清晰地傳開:“此弩最大射程,可達三百五十步!”
李明眸光微動,瞥見遠處樹叢細微的晃動。
“三百五十步?”嬴疾大笑,“小子狂妄!魏國最強弩不過二百八十步!”
新宇正色:“若非材料所限,四百步亦非難事。待新一批絞盤製成,必讓將軍親眼見證。”
秦孝公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李明,後者微微頷首。
“繼續除錯。”秦孝公下令,“三日內,孤要見到成效。”
眾人散去後,新宇湊近李明,低聲道:“魏國細作已聽見了。”
李明望著對岸:“龐涓生性多疑,必會調整佈防。若他將營地移至三百步外……”
“正好落入我們真正床弩的射程。”新宇眼中閃著狡黠的光,“那三架是特製的,真弩藏在後山。”
“小心行事。”李明拍了拍妹夫的肩膀,“老忠傷勢如何?”
“李月說已無大礙,但需靜養。”新宇歎了口氣,“那夜鑿冰,他險些凍僵在水中。”
二人正說著,雲娘悄然而至,麵色凝重:“魏營有異動,他們在趕製長盾,厚達三尺。”
“果然中計。”李明輕笑,“傳令,真弩全部調整為二百八十步射程。”
三日後,秦孝公再次親臨。
這一次,床弩表演驚人地穩定——每一箭都精準地落在二百八十步左右,箭箭深入標靶。
嬴疾目瞪口呆:“怎會進步如此神速?”
新宇恭敬道:“更換了全部絞盤,統一了標準。”
秦孝公撫摸著溫熱的弩身,忽然壓低聲音:“真弩備好了嗎?”
李明微笑:“二十架已在後山就位,全部校準至三百二十步。”
當夜,魏軍大營。
龐涓仔細聽著細作的彙報,手指在沙盤上移動:“三百五十步?秦人慣會虛張聲勢。”
謀士謹慎道:“但今日演練,床弩確實穩定在二百八十步。”
“傳令:前營後撤至三百步外。”龐涓冷笑,“我倒要看看,秦弩如何射到三百五十步。”
他轉身看向副將:“鐵甲車兵如何了?”
“已補足損失,新增了防水設計。”
“很好。”龐涓眼中寒光閃爍,“三日後,讓秦人見識真正的戰爭。”
秦軍大營,李明接到密報,露出滿意的笑容。
新宇正在檢查真弩。這些巨弩隱藏在偽裝的草棚下,弩臂更粗,弓弦以特製絲麻混合編織。
“魏軍已後撤。”李明道。
新宇點頭:“足夠遠了。隻要他們敢進攻,就會進入死亡地帶。”
他撫摸著冰冷的弩機,忽然道:“哥,我改進了箭簇。”
他取出一支箭,箭簇呈三棱狀,帶著倒鉤:“專破重甲。就算魏軍的鐵甲車兵,也擋不住這一箭。”
“將士們練得如何?”
“每弩配五人,日夜操練。現在裝填隻需原先一半時間。”
李明望向窗外,月色如水。
“這一戰,將改變天下格局。”
次日淩晨,魏軍試探性進攻。
一支輕騎兵快速掠過洛水淺灘,直撲秦軍右翼。
新宇親自指揮床弩迎敵。
“距三百一十步……三百步……二百九十步……放!”
十架真弩同時怒吼,巨箭呼嘯著劃破黎明。魏軍騎兵還在安全距離外,就被突如其來的箭雨射得人仰馬翻。
一箭貫穿兩名騎兵,去勢不減,又釘穿第三匹戰馬。
倖存的魏兵倉皇後撤,留下一地狼藉。
嬴疾看得熱血沸騰:“有此神弩,何懼魏軍!”
新宇卻眉頭緊鎖:“暴露了真實射程。”
果然,午時剛過,魏軍再次後撤,直退到三百五十步外。
“龐涓果然謹慎。”李明歎道。
“無妨。”新宇指著沙盤,“他們若想進攻,必須經過這片坡地。在那裡,三百二十步足夠了。”
秦孝公親自為床弩隊賜酒:“大秦安危,繫於諸位。”
將士們舉碗痛飲,目光熾熱。
第三日,決戰開啟。
魏軍鐵甲車兵如移動的城堡,緩緩推進。沉重的車輪碾過凍土,發出隆隆巨響。
每輛車配備十名重甲步兵,手持長戟巨盾,在朝陽下閃著冷光。
新宇站在瞭望臺上,緊握令旗。
“距四百步……三百八十步……三百五十步……”
魏軍突然停下,車兵列陣,重盾落地,形成銅牆鐵壁。
龐涓的將旗在後方飄揚,穩如泰山。
“他在等。”李明低語。
“等什麼?”
忽然,對岸升起濃煙。無數魏軍步兵從側翼湧出,直撲秦軍左翼。
“聲東擊西。”秦孝公握緊劍柄。
左翼殺聲震天,嬴疾部陷入苦戰。
而鐵甲車兵依然按兵不動。
新宇額頭見汗。床弩全部對準了車兵,若調轉弩頭支援左翼,必將暴露空門。
“信嬴疾。”李明沉穩道,“他能守住。”
時間一點點流逝。左翼戰況焦灼,每刻都有士卒倒下。
終於,龐涓動了。
鐵甲車兵再次前進,直指秦軍中軍。
“三百四十步……三百三十步……三百二十步!”新宇令旗揮下,“放!”
二十架真弩齊射,巨箭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撲向目標。
“砰!砰!砰!”
特製的三棱箭簇輕易貫穿鐵甲,帶倒鉤的箭矢撕裂木板。有的巨箭甚至連續穿透兩輛戰車,將魏兵串在一起。
魏軍陣型大亂。
第二輪齊射接踵而至。
這一次,新宇調整了目標——全部對準了拉車的戰馬。
失去動力的戰車成了累贅,堵塞了前進路線。魏軍重步兵被迫棄車而行,速度大減。
秦軍弓弩手趁機傾瀉箭雨。
龐涓急令後撤,但為時已晚。
真弩第三輪齊射,直指魏軍後陣。
一箭洞穿龐涓的將旗,旗杆轟然折斷。
魏軍終於崩潰。
夕陽西下,洛水儘赤。
秦孝公巡視戰場,在一架破碎的戰車前駐足。一支巨箭貫穿鐵甲,箭尾仍在微微顫動。
“此弩,當名‘破陣’。”
新宇躬身:“皆賴將士用命。”
當夜慶功,士兵們圍著篝火歡歌。新宇卻獨自來到後山,檢查使用過的床弩。
李明悄然走近:“怎麼不去慶功?”
“三架弩臂出現裂紋。”新宇眉頭緊鎖,“材料還是不行。”
他撫摸著發燙的弩身:“若能有更好的鋼材……”
“慢慢來。”李明遞過酒囊,“今日大勝,該高興纔是。”
新宇仰頭飲了一口,忽然道:“哥,我做了個夢。夢見千年後,這些技術會被用在更可怕的地方。”
月光下,他的眼神異常清醒:“我們是在推動進步,還是在加速毀滅?”
李明沉默片刻,望向滿天星鬥:“我們隻做該做之事。後世如何,留給後世評判。”
營火在遠處跳躍,映照著陣亡將士的新墳。
勝利的喜悅,悄然蒙上了一層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