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中大地已連續三月未見滴雨。
龜裂的田地裡,禾苗枯黃,風吹過時揚起一片塵土。往年此時本該是麥浪翻滾的景象,如今卻隻見荒蕪。道路上,逃荒的百姓絡繹不絕,他們拖家帶口,麵色蠟黃,眼中儘是對未來的茫然與恐懼。
左庶長府內,李明站在窗前,望著遠處官道上那些蹣跚的身影,眉頭緊鎖。他剛剛從宮中回來,嬴政雖已親政,但朝中諸多事務仍需逐步接管,尤其是相府留下的爛攤子。
“大人,各郡縣的災情急報又送來了。”老忠捧著一摞竹簡,輕聲走進書房,“情況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嚴重。”
李明轉身接過竹簡,一一翻閱。越看,他的臉色越是凝重。
“糧倉的情況如何?”他問。
“按照您之前的安排,各地官倉應已儲備了足夠的糧食應對災年。”老忠答道,“但今早鹹陽糧市的價格突然飛漲,已是平日的三倍有餘。”
李明的手指在竹簡上輕輕敲擊:“看來,有人不想讓這些糧食順利發放到災民手中。”
話音剛落,新宇急匆匆地走了進來,連汗水都來不及擦:“明兄,不好了!相府那邊以‘統籌調配’為由,接管了關中七座主要官倉的控製權。”
李明的眼神一凜:“呂不韋的動作比我想像的還要快。”
“不僅如此,”新宇壓低聲音,“我安排在工部的眼線報告,相府已經下令,沒有呂不韋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開倉放糧。”
李明的拳頭不自覺地握緊。他走到案前,攤開一卷空白的竹簡:“立刻起草奏章,請求秦王下旨開倉賑災。”
“恐怕沒那麼簡單。”李月端著一碗茶水走進書房,臉上帶著憂慮,“今早我去給太後請脈,聽聞相府那邊已經先一步遞了奏章,聲稱要‘慎重考慮賑災方案’,避免‘倉促行事造成浪費’。”
李明冷笑一聲:“浪費?他是想趁此機會抬高糧價,從中牟利,同時借飢荒動搖秦國民心,給秦王施壓。”
“最可惡的是,”新宇憤憤道,“他們控製了糧食流通,卻放任謠言傳播,說秦王剛親政就遭天譴,故降旱災懲罰秦國。”
書房內一時沉寂。窗外,難民們的哀嚎聲隨風隱隱傳來,刺痛著每個人的耳膜。
“我們不能等。”李明忽然站直身子,“老忠,你去聯絡我們在各郡縣的可靠官吏,讓他們統計轄區內的災民數量,同時暗中調查相府控製下的糧倉實際情況。”
“明白。”老忠領命而去。
“新宇,”李明轉向妹夫,“你帶人去檢視我們之前秘密建設的那些備用糧倉,做好隨時開倉的準備。”
新宇點頭:“我這就去辦。”
“月兒,”李明看向妹妹,“你組織醫館的人,在城外設點施藥,重點是防止疫病發生。同時,留意難民中流傳的訊息,看看能不能找到相府操縱糧價的證據。”
李月輕輕點頭:“哥,你要小心。呂不韋這一招十分毒辣,你若強行乾預,他定會反咬一口。”
李明微微一笑:“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
眾人散去後,李明獨自站在地圖前,目光在關中平原上緩緩移動。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對手不僅想要利益,更想要權力,甚至不惜以千萬百姓的生命為籌碼。
兩天後,鹹陽宮。
嬴政端坐於王座之上,麵色冷峻。下方,文武百官分列兩側。李明站在文官佇列的前排,對麵正是麵帶微笑的呂不韋。
“關中旱情日益嚴重,百姓流離失所,諸位愛卿有何良策?”嬴政開門見山地問。
呂不韋率先出列:“稟大王,臣已命相府統籌各地糧倉,製定詳細賑濟方案。然國庫糧儲有限,若倉促開倉,恐難持久。臣建議,先由各郡縣自行解決,待相府製定完備計劃後,再行發放。”
嬴政不置可否,目光轉向李明:“左庶長有何看法?”
李明邁步出列,聲音沉穩而清晰:“大王,臣以為,救災如救火,遲一刻便是千百條性命。相府所謂‘完備計劃’,已籌備半月有餘,卻未見任何實效。而關中各倉存糧,足可支撐到秋收,何來‘難持久’之說?”
呂不韋輕笑一聲:“左庶長有所不知,糧倉數目雖多,然分佈不均,調配困難。加之近年邊境不安,軍糧儲備不可輕動。若無周全安排,恐生混亂。”
“混亂?”李明直視呂不韋,“如今鹹陽米價飛漲,百姓易子而食,這難道不是最大的混亂嗎?”
朝堂上一片寂靜。
呂不韋麵色不變:“左庶長言重了。據相府所知,糧價上漲乃因商賈恐慌,囤積居奇,與官府何乾?”
“是嗎?”李明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臣近日查訪,發現鹹陽各大糧商背後,皆有相府門客的影子。更有甚者,官倉糧食竟在夜間秘密轉運至私人倉庫,以待高價出售。這是臣蒐集到的部分證據。”
呂不韋的眼中閃過一絲厲色,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左庶長這是何意?莫非懷疑本相監守自盜?”
“臣不敢。”李明微微躬身,“臣隻是覺得,若相府問心無愧,何不立即開倉放糧,以安民心?”
朝堂上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支援呂不韋的官員們紛紛出列,指責李明“誣陷重臣”、“擾亂朝綱”;而支援李明的官員則反駁對方“漠視民生”、“居心叵測”。
嬴政冷眼旁觀這場爭論,遲遲不語。
突然,殿外傳來一陣騷動。一名侍衛匆匆入內稟報:“大王,宮門外聚集了大量災民,要求朝廷開倉放糧。”
呂不韋立即道:“此必有人煽動,意圖擾亂鹹陽秩序。臣請命派兵驅散,以免事態擴大。”
“不可!”李明急忙阻止,“災民乃我秦國子民,若非走投無路,豈會冒死聚集宮門?武力驅散,隻會使民心盡失。”
嬴政終於開口:“左庶長認為該如何處置?”
“臣請親往宮門,安撫災民,並承諾三日之內,必開倉放糧。”李明朗聲道。
呂不韋冷笑:“左庶長好大的口氣,你以何擔保?”
“以臣這項上人頭。”李明平靜地說。
朝堂上一片嘩然。
嬴政的目光在李明的臉上停留片刻,緩緩點頭:“準。”
宮門外,黑壓壓的災民跪了一地。他們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眼中卻燃燒著最後一絲希望。
當李明出現在宮門高台上時,人群中響起一陣騷動。
“是左庶長李明大人!”有人認出了他,“就是那個為我們減免賦稅的大人!”
嘈雜聲漸漸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明身上。
“父老鄉親們!”李明高聲喊道,聲音在宮牆間回蕩,“我知道你們受苦了!我知道你們的田地顆粒無收,我知道你們的孩子在挨餓!”
人群中傳來低低的啜泣聲。
“但我請你們相信,大王沒有忘記你們,秦國沒有忘記你們!”李明繼續道,“我已向大王請命,三日之內,必開倉放糧!若食言,我李明願以死謝罪!”
災民們驚呆了。一位朝廷重臣,竟以性命為他們做擔保。
“我們相信李大人!”不知誰先喊了一聲,接著,更多的人跟著呼喊起來。那聲音由弱變強,最終匯聚成一股震撼人心的力量。
看著下方民眾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李明心中五味雜陳。他知道,這一承諾意味著他將與呂不韋正麵交鋒,再無轉圜餘地。
當夜,左庶長府燈火通明。
“我們秘密糧倉的存糧,最多隻能支撐十天。”新宇報告道,“要解決整個關中的飢荒,必須動用官倉。”
李明點頭:“呂不韋絕不會輕易放手。我們必須找到他控製糧倉的證據。”
這時,雲娘匆匆走入:“大人,我聯絡上了一位從相府逃出的賬房先生。他說相府確實在暗中倒賣官糧,而且有一本秘密賬冊,記錄了所有交易。”
李明精神一振:“賬冊在何處?”
“據說藏在相府的一處密室內,有重兵把守。”雲娘低聲道,“那位賬房先生因為良心不安,偷偷抄錄了部分內容,但不敢帶出來,說是藏在城南的一處地方。”
李明站起身:“這件事必須小心處理。老忠,你帶幾個可靠的人,隨雲娘去取那份抄錄的賬目。記住,千萬不能走漏風聲。”
“明白。”老忠領命,與雲娘迅速離去。
新宇擔憂地看著李明:“明兄,若三日後我們無法開倉,呂不韋定會藉此發難。”
李明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輕聲道:“那就隻能賭一把了。賭秦王對呂不韋的不滿已經超過了對他的依賴,賭我們手中的證據足以扭轉局麵。”
次日,壞訊息接踵而至。
先是新宇秘密視察的備用糧倉遭到破壞,雖及時撲滅火勢,但仍損失了三成存糧。接著,老忠和雲娘在取賬目的途中遭遇埋伏,雖然最終脫險,但賬目已被毀,那位賬房先生也下落不明。
更糟的是,鹹陽城中開始流傳謠言,說李明之所以堅持開倉放糧,是為了中飽私囊,趁機斂財。
“這是呂不韋的慣用伎倆。”李月為哥哥包紮著手臂上的擦傷——那是前一天在視察災民營地時,被混亂的人群推搡所致,“他總是指責別人做著他自己正在做的事。”
李明微微一笑:“放心,我早有準備。”
他走到書案前,取出一卷竹簡:“這是我昨晚整理的賑災具體方案,包括糧食分配、施粥點的設定、防止貪腐的措施等。你讓念兒抄錄多份,分發給朝中支援我們的官員,同時也在市井間傳播。”
李月接過竹簡,疑惑地問:“這是為何?”
“陽光是最好的消毒劑。”李明的眼中閃著光,“呂不韋擅長在暗處操作,那我們就反其道而行之,把所有計劃公之於眾。讓百姓成為我們的眼睛,監督每一步執行。”
這一招果然見效。隨著李明賑災方案的傳播,民間對他的支援與日俱增。同時,那份方案的周密與公正,也讓許多中立官員開始傾向李明。
第三天清晨,李明穿戴整齊,準備入宮。今天是他承諾開倉放糧的最後期限。
“明兄,一切小心。”新宇擔憂地送他至府門。
李明拍拍他的肩:“放心,我已安排妥當。”
宮門前,呂不韋的馬車恰好也剛到。兩人在宮門外相遇,目光交匯間,彷彿有火花迸射。
“左庶長今日氣色不佳啊。”呂不韋微笑道,“莫非是擔心無法兌現承諾,夜不能寐?”
李明平靜回應:“相國多慮了。我睡得很好,因為我知道,今日必將有成千上萬的百姓因此得救。”
呂不韋的笑容微微僵硬:“但願如此。”
朝會開始,嬴政直接切入主題:“左庶長,三日之期已到,開倉放糧一事進展如何?”
李明出列:“回大王,臣已準備就緒,隻待大王一聲令下。”
呂不韋立即反駁:“臣反對!無完備計劃而開倉,必生大亂。臣請求再延半月,待相府製定周全方案。”
就在這時,殿外再次傳來急報:“大王,鹹陽各處已有災民聚集,等待放糧。”
嬴政看向李明:“左庶長,你有何把握能控製局麵?”
李明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這是臣製定的賑災細則,已廣為傳播。百姓知悉規則,自然不會生亂。同時,臣請命由軍方協助維持秩序,避免有人趁機搗亂。”
呂不韋臉色微變。軍方一向獨立於相府的控製,若由他們參與賑災,他的計劃將徹底落空。
嬴政翻閱著李明呈上的方案,久久不語。朝堂上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終於,嬴政抬起頭,目光銳利:“準左庶長所奏。即日起,開倉放糧!若有阻撓者,以叛國論處!”
聖旨傳出宮外,災民們歡呼雀躍。而朝堂上,呂不韋麵沉如水,他知道,這一局,他輸了。
但李明清楚,這僅僅是開始。呂不韋絕不會善罷甘休,而賑災過程中的艱難,也才剛剛顯露端倪。
走出宮殿時,呂不韋與李明再次相遇。
“左庶長好手段。”呂不韋低聲道,臉上仍掛著笑,眼中卻毫無笑意。
李明平靜地看著他:“相國,民心不可欺,民命不可侮。這是我一直堅信的道理。”
呂不韋冷笑一聲:“那我們就拭目以待,看你這道理,能堅持到幾時。”
望著呂不韋離去的背影,李明知道,接下來的路,將更加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