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渭水河畔,人聲鼎沸。
新宇站在剛剛落成的鄭國渠加固工程堤壩上,望著眼前奔流的河水,黝黑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久違的笑容。他挽起的袖口沾著泥漿,粗糙的手掌撫過新砌的石堰,像是撫摸著自己剛出世的孩子。
“水位已經穩定了。”工師稟報道,“按照新令設計的閘門,可以精準控製流向各支渠的水量。”
新宇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堤壩下方新開挖的十二條支渠。這些支渠如同血脈般延伸至關中平原的各個角落,將渭水引入曾經乾涸的土地。這是他帶領工部工匠奮戰三個月的成果——不僅修復了被呂不韋剋扣款項而險些爛尾的鄭國渠加固工程,更在此基礎上優化了整個灌溉係統。
“新陽呢?”新宇問道。
“少令去下遊檢視支渠通水情況了。”工師答道,“他改進了您設計的閘門,現在一個十二歲的孩童都能輕鬆操作。”
新宇臉上閃過一絲驕傲,但很快又恢復了往日的嚴肅。他清楚地記得,三個月前,當李明將這份差事交到他手上時那凝重的表情。
“呂不韋故意拖延鄭國渠的修繕款項,就是想逼我們讓步。”那時李明剛從朝堂上回來,官袍上還沾著呂不韋門客爭執時濺上的茶水,“他控製不了工部,就想讓水利工程爛尾,到時關中旱情加重,百姓怨聲載道,他再出麵收拾殘局。”
新宇當時隻是默默聽著,然後捲起袖子就去了工地。他不善言辭,更不懂那些朝堂上的彎彎繞繞,但他明白一個最樸素的道理:水渠修好了,莊稼就能活,百姓就能活。
“新令!”遠處傳來呼喊聲,打斷了新宇的回憶。李念騎著馬從鹹陽方向趕來,身後跟著幾輛牛車,車上堆滿了麻袋。
新宇快步走下堤壩,李念已經翻身下馬,年輕的臉上滿是汗水,卻洋溢著興奮。
“陛下聽聞水利竣工,特批了五千石粟米,用於獎勵參與工程的民工。”李念指著身後的牛車說道,“父親還說服了太倉令,額外撥出一千石,用於接濟今夏可能受旱的農戶。”
新宇看了看那些麻袋,又看了看李念:“呂相沒有反對?”
李念壓低聲音:“他當然反對。但父親在朝堂上直言,若是呂相能像關心《呂氏春秋》那樣關心水利工程,關中百姓何至於此。呂相當場臉色就變了,但陛下準了父親的提議。”
新宇若有所思。他不太明白,為什麼連發放救濟糧這樣簡單明瞭的事情,都要經過如此複雜的爭鬥。
“新叔,您不明白嗎?”李念看穿了他的疑惑,輕聲道,“誰發放救濟糧,百姓就會記住誰的恩情。呂相本想拖到旱情嚴重時,以相府的名義開倉放糧,如今這計劃落空了。”
新宇搖了搖頭,這些權謀算計對他來說,比最複雜的機械圖紙還要難懂。他寧願去研究水流的規律,也不願琢磨人心的彎繞。
“走吧,新叔。”李念笑道,“父親說,今日要讓關中百姓都記住,是朝廷、是陛下為他們修好了水渠,送來了糧種。”
他們沿著新修的支渠一路向下遊走去。渠道兩旁,早已聞訊趕來的農民們正忙碌著引水入田。清澈的渭水汩流入乾裂的土地,發出滋滋的聲響,彷彿大地在暢飲。
“這水來得太及時了!”一個老農跪在田埂上,雙手捧起渠水,激動得聲音發顫,“我的十畝粟田有救了!”
旁邊一個中年漢子抹去眼角的淚水:“去年這個時候,河水都快見底了,今年卻有這麼充足的水源。朝廷這次是真的想著我們百姓啊!”
李念和新宇對視一眼,心照不宣。這些樸實的話語,比任何朝堂辯論都更有分量。
在支渠的分水口,他們找到了新陽。年輕人正手把手地教幾個農民如何操作新式的閘門。
“看,這個刻度表示水位高低,扳到這個位置,水流就會增大。”新陽耐心地解釋著,完全沒注意到父親和好友的到來。
“這小子,比他爹會來事。”李念輕聲笑道。
新宇看著兒子專註的模樣,心中湧起一陣暖流。他記得新陽剛學會走路時,就喜歡跟在他身後擺弄各種工具。如今,這個曾經的小跟班,已經能獨當一麵了。
“父親!念哥!”新陽終於發現了他們,興奮地跑過來,“你們看,我改進了閘門的齒輪,現在連小孩子都能輕鬆操作!”
“做得不錯。”新宇難得地誇獎道,粗糙的大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他們繼續向前走,沿途的農田裏,越來越多的農民加入了引水灌溉的行列。歡聲笑語在關中平原上回蕩,與三個月前的愁雲慘淡形成了鮮明對比。
“新叔,您知道嗎?”李念望著這片景象,若有所思,“父親常說,得民心者得天下。呂相門客三千,《呂氏春秋》懸掛鹹陽城門,揚言能改一字者賞千金,可這些都比不上眼前這一幕——百姓實實在在地得到了好處。”
新宇沉默片刻,終於開口:“我隻知道,餓肚子的人不會關心誰編了什麼樣的書。”
李念先是一愣,隨即大笑起來:“精闢!新叔這話,比那些儒生辯論三天三夜都有力。”
日落時分,他們回到了鹹陽城。城門口聚集著不少剛從田間回來的農民,人人臉上都帶著久違的笑容。
“聽說是李太師力爭,才修好了水渠。”一個挑著擔子的老漢說道。“還有新工部,我侄子在工部做工,說新大人三個月沒回家,吃住都在工地上。”另一個婦人接話。“陛下聖明啊,準了太師的奏請。”議論聲隨風飄來,李念和新宇相視一笑。
然而這份輕鬆並未持續太久。剛進城門,老忠就急匆匆地迎了上來。“新令,李公子,家裏出事了。”老忠壓低聲音,“今天午後,有賊人潛入新府,企圖盜取連弩圖紙,被我們提前佈置的機關困住,服毒自盡了。”
新宇臉色一沉:“是呂氏的人?”“身上有呂氏門客的令牌,但...”老忠欲言又止。
李念接過話頭:“但呂不韋不會這麼蠢,明目張膽地派人來盜圖。這恐怕是有人想嫁禍呂相,或者...是呂相手下的人自作主張。”
新宇長嘆一聲,望著西邊即將落下的夕陽,橘紅色的光芒灑在鹹陽城的屋簷上,美得驚心動魄。“我隻想安心做點實事,為什麼就這麼難呢?”
李念沉默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個問題,沒有人能回答。
夜幕降臨,新宇回到府中,仔細檢查了存放圖紙的密室。賊人確實觸發了機關,但並未得手。他疲憊地坐在工坊的凳子上,望著牆上掛著的各種工具圖紙,忽然感到一陣無力。
門外傳來腳步聲,李明推門而入,手裏提著一壇酒。“聽說今天水利竣工,關中百姓歡聲一片。”李明將酒罈放在桌上,拿出兩個陶碗,“來,慶祝一下。”
新宇苦笑:“圖紙差點被盜,還有什麼可慶祝的。”“但畢竟沒有被盜,不是嗎?”李明倒滿酒,推了一碗到新宇麵前,“而且水渠修好了,今年關中不會再有人餓死。這難道不值得慶祝?”
新宇端起酒碗,一飲而盡。酒液辛辣,卻讓他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明哥,有時我真不明白。”新宇放下酒碗,聲音低沉,“我們做的是利國利民的好事,為什麼總有這麼多人阻撓?”
李明也喝乾了碗中的酒,眼神複雜:“正因為是好事,所以纔有人阻撓。你想想,若是百姓都安居樂業,誰還需要依附權貴?若是技術普及天下,權貴又如何壟斷利益?”
新宇沉默著,這些話李月也曾對他說過,但他始終難以完全理解。
“不過,”李明又倒上酒,語氣堅定,“正因為困難,我們才更要做下去。今日我收到密報,關中各地都在傳頌陛下仁德,稱讚新工部為民造福。這些聲音,比千軍萬馬更有力量。”
窗外,月色皎潔。鹹陽城中萬家燈火,與天上的星辰交相輝映。
新宇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遠處渭水方向:“明日我要去檢查支渠的牢固程度,聽說下遊有幾個村子還沒完全通水。”
李明笑了,這就是新宇,不管遇到多少阻礙,心中裝的始終是那些未完成的工作和需要幫助的百姓。
“去吧,朝堂上的事,交給我。”李明舉起酒碗,“為了秦國,為了百姓。”
新宇轉身,舉起自己的酒碗,與李明相碰:“為了不負此生。”
這一夜,鹹陽城中,有人歡喜有人愁。而在關中平原上,渭水正沿著新修的渠道,靜靜地流淌進千畝良田,滋潤著這片古老的土地,也滋潤著千萬生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