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隊遇襲後的第三日，鹹陽城的氣氛明顯緊張起來。相府加強了戒備，而李明府中也多了些生麵孔的護衛。表麵上一切如常，但明眼人都能察覺到暗流湧動。
這日清晨，李念匆匆從外麵回來，臉上帶著幾分憂慮：父親，今日稷下學宮的學子們要在相府門前請願，要求公平選拔。
李明正在用早膳，聞言放下竹筷：訊息可準確？
千真萬確。李念坐下，接過李月遞來的粥，我昨夜與幾位學子飲酒，聽他們說今日要聯名上書。據說已經有近百名學子響應。
新宇皺眉道：這會不會又是呂不韋的詭計？借學子之手製造事端？
難說。李明沉思道，呂不韋向來善於利用士人輿論。不過這次...我倒是覺得未必是他主導。
李月不解：為何？
因為這些學子中，有不少是真心求仕的才俊。李念解釋道，他們入秦已有月餘，卻始終得不到公平的選拔機會。呂不韋的門客把持著薦舉之權，非其黨羽不得重用。學子們早已怨聲載道。
李明點頭：這纔是最危險的。若真是呂不韋策劃，我們尚可應對。但若是學子自發請願，一旦處理不當，就會寒了天下士人之心。
那該如何是好？新宇問。
李明起身踱步：念兒，你去現場看看情況，但不要暴露身份。記住，隻需觀察，不可插手。
我明白。李念匆匆吃完，起身離去。
李月擔憂地說：這些學子若是鬧得太大，恐怕會惹惱大王。
這正是我擔心的。李明神色凝重，嬴政年紀雖小，但性子剛烈。若是認為學子們在挑戰王權，後果不堪設想。
與此同時，相府門前已經聚集了數十名學子。他們身著各色儒服，手持竹簡，整齊地跪在府門前。為首的是個青衫學子，聲音洪亮：
學生等遠道而來，慕秦國之強，願效犬馬之勞。然入秦月餘，不得其門而入。聞秦以法治國，以功授爵，今觀之，非其然也！
周圍的百姓漸漸圍攏過來，對著學子們指指點點。相府的守衛緊張地握著兵器，卻不敢輕舉妄動。
李念混在人群中，仔細觀察。他發現學子中確實有不少才俊，言談舉止都顯露出不凡的學識。但他也注意到，人群中有幾個神色可疑的人，似乎在暗中煽動學子們的情緒。
看，那就是相府的門客，專門負責薦舉的。旁邊一個賣餅的小販低聲對李念說，這些學子要是得罪了他們，這輩子都別想在秦國做官了。
李念心中一動，買了個餅，假裝隨意地問道：這些學子在這裏跪了多久了？
快一個時辰了。小販搖頭，相府連個人都不出來，擺明瞭是不把他們放在眼裏。
正說著，相府大門突然開啟，走出一個錦衣門客。他傲慢地掃視著跪地的學子，冷笑道：
爾等在此喧嘩，可知這是何地？相府門前，豈容爾等撒野！
青衫學子不卑不亢地回答：學生等並非撒野，而是懇請相國給予公平選拔之機。秦以招賢納士聞名天下，今若阻塞才路，豈不令六國恥笑？
好大的口氣！門客怒道，相國日理萬機，哪有閑暇見你們這些無名小卒？識相的就趕緊散去，否則休怪我不客氣！
學子們聞言，紛紛露出憤慨之色。這時，人群中突然有人喊道：秦國不是以法立國嗎？為何相府可以淩駕於法度之上？
這一聲呼喊如同點燃了火藥，學子們頓時群情激憤。李念暗叫不好，這分明是有人在故意挑事。
果然，那門客大怒：來人！把這些鬧事的都給我抓起來！
相府護衛一擁而上，就要動手拿人。李念心急如焚，正要出麵製止，卻見一隊官兵快速趕來。
住手！為首的將領喝道，王城重地，豈容爾等放肆！
那門客見到官兵，氣勢稍減，但仍強硬地說：這些人在相府門前鬧事，按律當抓！
將領冷冷道：是否鬧事，自有廷尉府裁定。爾等私自動武，纔是真正的違法！
雙方僵持之際，一騎快馬飛奔而至。馬上的使者高聲道：大王有令：所有學子即刻至章台宮覲見，不得延誤！
這個訊息讓所有人都愣住了。學子們麵麵相覷，那門客更是臉色發白。
李念心中暗贊嬴政的智慧。這一招不僅化解了眼前的衝突，更展現了秦王的氣度。他悄悄退出人群，快步回府報信。
大王要親自接見學子？李明聽到訊息，先是一愣，隨即露出讚賞之色，好個嬴政，這一手漂亮。
新宇不解：這有什麼漂亮的？
你想想，李明解釋道，若是由相府處理此事，無論結果如何，都會得罪一方。現在嬴政親自出麵，既彰顯了王權，又收了士人之心。最重要的是，這是在告訴呂不韋：秦國的主人到底是誰。
李月擔心地說：可是這些學子中魚龍混雜，萬一有人在殿前失儀，觸怒大王...
這就要看他們的造化了。李明淡淡道，不過以嬴政的智慧，應該不會在這種場合發作。
果然，當日下午就傳來訊息：嬴政在章台宮接見了請願的學子，不僅沒有怪罪他們的冒犯，反而當場選拔了十幾位才俊入仕。更令人意外的是，嬴政還宣佈將設立招賢館，專門接待入秦的士人，由王室直接考覈錄用。
訊息傳出，鹹陽震動。相府的門客們氣得跳腳，卻無可奈何。
傍晚時分，李念帶回更詳細的訊息：被選中的學子中，有三人特別出色。一個是來自齊國的張蒼，精通算術；一個是楚國的陳平，善謀略；還有一個是魏國的範增，見識不凡。
李明若有所思：這三人我都有所耳聞，確實是難得的人才。嬴政這次選拔，眼光很準。
但是父親，李念壓低聲音，我懷疑學子請願這件事，背後可能真有呂不韋的影子。
哦？何以見得？
今日在現場煽風點火的那幾個人，後來我查證，確實與相府有關。李念說，呂不韋可能是想借學子鬧事，試探大王的反應。沒想到弄巧成拙，反而讓大王藉此機會收攬了人心。
新宇笑道：這就叫偷雞不成蝕把米。
不可大意。李明搖頭，呂不韋不會這麼容易認輸。他肯定還有後手。
話音未落，老忠匆匆進來：大人，相府送來請帖，邀請您明日過府一敘。
眾人麵麵相覷。新宇皺眉：這又是唱的哪一齣？
李明接過請帖，仔細看了看：帖子寫得很客氣，說是要商討學子安置之事。
這分明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李月擔憂地說，兄長還是不要去為好。
不去反而顯得我們心虛。李明淡然道，正好，我也想知道呂不韋接下來要如何出招。
是夜，李明獨自在書房沉思。窗外的月色皎潔，但他的心情卻並不輕鬆。與呂不韋的這場較量，已經進入了最關鍵的時刻。稍有不慎，不僅前功盡棄，更可能牽連無數無辜。
李月輕輕推門進來，端著一碗安神湯：兄長還在為明日之約發愁？
不是發愁，是在想如何應對。李明接過湯碗，呂不韋這次吃了虧，必定會更加警惕。我擔心他會狗急跳牆。
那我們要不要提前準備？
李明搖頭：現在最重要的是穩住陣腳。我們手中有證據，但還不夠致命。必須要等到最佳時機，才能一擊必中。
他走到窗前，望著相府的方向：呂不韋現在最怕的，不是我們手中的證據，而是嬴政日漸成熟的王者之心。所以明日之約，他很可能要以退為進。
以退為進？
沒錯。李明轉身，他可能會提出和解，甚至讓出部分權力。但這都是假象，目的是為了爭取時間。
李月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那兄長準備如何應對？
見招拆招。李明微微一笑，在棋局中，有時候以不變應萬變，纔是最高明的策略。
次日，當李明踏入相府時，發現府中的氣氛與往日大不相同。呂不韋親自在門前相迎，態度格外親切。
李大人大駕光臨，蓬蓽生輝啊。呂不韋笑著引路，今日請大人來，是想請教這學子安置之事。大王設立招賢館，實在是英明之舉。作為臣子，我們理當全力配合。
李明心中警惕，麵上卻不動聲色：相國言重了。大王年輕有為，實乃秦國之福。
兩人在廳中落座，呂不韋命人奉茶後，揮手屏退左右。廳中隻剩下他們二人。
李大人，呂不韋突然壓低聲音，明人不說暗話。你我知道，近日發生諸多誤會，實非我所願。
李明品了口茶，淡淡道：相國何出此言？
呂不韋嘆了口氣：有人從中挑撥，欲離間你我。想想這些年來，我們共同輔佐秦國，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何必為了一些小事傷了和氣？
相國指的是哪些小事？李明反問。
呂不韋眼神閃爍：比如...前幾日商隊遇襲之事。我已經查清楚了，是幾個不肖門客私下所為，與我無關。那些人我已經重重懲處，還望李大人海涵。
李明心中冷笑，麵上卻故作驚訝：原來如此。我還以為是相國要對雲娘下手。
絕無此事！呂不韋連忙否認，雲娘姑娘為秦國盡心儘力，我欣賞還來不及，怎會加害？
他頓了頓，又道：至於其他一些誤會...比如稅製改革之事，我現在想來，確實是我考慮不周。李大人的新政利國利民，我理應支援。
這一連串的讓步，讓李明更加確信呂不韋是在以退為進。他不動聲色地問：那相國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呂不韋身體前傾，我們何不化乾戈為玉帛？你繼續推行你的新政，我全力支援。至於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
李明沉默片刻，忽然笑道：相國如此深明大義，實在令人敬佩。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有些事情，恐怕不是你說過去就能過去的。李明放下茶盞，目光如炬，比如與趙國往來的密信，比如走私銅鐵的賬冊...這些證據現在都在大王手中。相國覺得，大王會相信這些都是門客私下所為嗎？
呂不韋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