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說:當一條路走到盡頭,智者會選擇回頭。而王者,會選擇……將盡頭,也一併踩在腳下。
資料交換中心。
江焱那番“恩賜論”,如同一場精神風暴,席捲了每一個尚能思考的皇子。
狂熱、震撼、迷茫、抗拒……種種複雜的情緒在他們心中交織。
一部分皇子,尤其是那些在“霸道”體係中本就極具攻擊性、信奉叢林法則的,他們的眼神,在經歷了短暫的掙紮後,竟也開始亮起與江焱相似的、名為“覺悟”的凶光。
是啊!
糾結於出身,有何意義?
既然父皇已經指明瞭方向,既然唯一的活路就是“內卷”到極致,成為那個能上桌執刀的人,那還有什麼可猶豫的?
“九弟……說得對!”
一名身材魁梧的皇子,猛地一拳砸在自己的掌心,發出一聲悶響。他雙目赤紅,呼吸粗重,彷彿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凶獸,終於亮出了獠牙。
“我等生於神朝,長於神朝,享受了神朝的一切榮光!如今,不過是根基與敵人同源,便要自怨自艾,道心崩潰嗎?!”
“可笑!”
“父皇說得對,我們就是一群‘鈍刀’!”
“從今日起,我這條命,就是磨刀石上的一粒沙!不磨穿這塊石頭,誓不罷休!”
他的話,引來了一片附和之聲。
“沒錯!與其在這裏等死,不如殺出一條血路!”
“管他什麼‘原罪’還是‘恩賜’,隻要能變強,隻要能活下去,隻要能為父皇的盛宴添一道菜,就夠了!”
“加入娜莫拉的課題!我要第一個破解【偉大主宰】的‘晉陞’邏輯!”
一時間,群情激昂。
先前那死寂絕望的氣氛,被一種更為極端、更為瘋狂的“求生欲”所取代。
他們就像一群發現自己身處即將沉沒大船上的賭徒,不再關心船的歸屬,而是瘋狂地湧向船上唯一的那幾艘救生艇。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被這股狂熱所感染。
江宇靜靜地站在原地,他沒有看那些狀若瘋魔的兄弟,也沒有再看江焱。
他的目光,穿過攢動的人群,落在了那個倒在地上,依舊昏迷不醒的皇子身上。
曾幾何時,他也是這些“精英”中的一員。
冷靜,理智,擅長計算,永遠選擇最優解。
可現在,他卻像一件被隨意丟棄的殘次品,無人問津。
江宇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他承認,江焱說得……很有道理。
那番話,邏輯自洽,直指核心,完美地迎合了父皇那深不可測的帝心,也為所有陷入絕望的皇子,提供了一條清晰、可見、雖然殘酷但卻充滿誘惑的“出路”。
那就是……放棄為“人”的思考,徹底淪為“兵器”。
一把,為了在終極的“吞噬”遊戲中勝出,而不斷磨礪自己的,最鋒利的“刀”。
可是……
江宇緩緩地閉上眼睛,他的神魂深處,彷彿又看到了自己親手構建的【秩序晶體】。
那裏麵,有他“王道”的夢。
有他設想的,一個知識可以自由流通,智慧可以彼此啟迪,文明可以協同進化,最終共同走向“升華”的理想國度。
雖然,這個“理想國度”的最終目的,也是為了神朝更好地“擴張”。
但其核心,是“秩序”,是“創造”,是“協同”。
而江焱指出的那條路,其核心,是“混亂”,是“毀滅”,是“吞噬”。
是徹徹底底的……【偉大主宰】之路。
難道,真的沒有別的選擇了嗎?
難道,所謂的“王道”,從一開始,就是一場自欺欺人的笑話?
江宇的內心,在進行著天人交戰。
一邊,是江焱指出的、能迎合父皇、能活下去的“光明”大道。
另一邊,是自己早已破碎、被證明是“幼稚可笑”的殘破理想。
怎麼選?
就在這時,一個沙啞而清晰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大哥。”
是江月。
這位在所有皇子中,以戰略眼光和政治手腕著稱的二十七皇女,不知何時來到了他的身後。
她的臉色同樣蒼白,但眼神卻異常清明,沒有絲毫狂熱,也沒有絲毫絕望。
“你,也要選擇九哥的那條路嗎?”江月輕聲問道。
江宇身軀一震,緩緩睜開眼,自嘲地苦笑一聲:“我還有……別的路可走嗎?”
他的王道,已經死了。
“不。”
江月搖了搖頭,她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還有。”
她伸出一根纖細的手指,指向那片狂熱的人群,又指向了依舊在狂笑的江焱。
“九哥選擇成為‘刀’,他們選擇成為‘磨刀沙’。”
然後,她的手指,指向了那個被娜莫拉當做“處理器”來拆解的,【秩序晶體】2.0版本的殘骸資料流。
“而你,大哥。”
江月的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
“你可以選擇,成為‘砧板’。”
江宇瞳孔猛地一縮:“砧板?”
“沒錯,砧板!”
江月的語速陡然加快,思路清晰得可怕。
“父皇說,我們是‘磨刀石’,娜莫拉是‘刀’。但九哥忽略了一點,或者說,他刻意沒有提。”
“那就是,無論是‘刀’,還是‘磨刀石’,它們都需要一個……‘承載物’!”
“一個穩固的、堅實的、能夠承受住‘刀’的鋒利與‘磨刀石’瘋狂摩擦的……平台!”
“娜莫拉的課題,需要海量的、有序的資料輸入,需要一個能抵禦資訊汙染的‘防火牆’,需要一個能將所有‘燃料’分門別類、精準投放的‘管理係統’!”
“而這些,不正是你‘王道’的精髓嗎?!”
江宇如遭雷擊,渾身僵硬。
他……他從未從這個角度想過!
江月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
“九哥的路,是成為最鋒利的‘矛’,他要用最極致的‘攻’,去證明自己的價值。”
“但你可以選擇,成為最堅固的‘盾’!”
“你不必去跟他們爭搶‘刀刃’的鋒利,你可以反其道而行之!去為娜莫拉,為父皇,打造一個……最完美、最堅固、最無可替代的‘實驗平台’!”
“讓你的‘王道’,成為所有‘霸道’狂歡的‘舞台’!讓你的‘秩序’,成為容納所有‘混亂’的‘容器’!”
“大哥,你想想,當所有的‘刀’都在這塊‘砧板’上揮舞,當所有的‘沙粒’都在這塊‘砧板’上燃燒……誰,纔是那個真正不可或缺、掌控著整個‘廚房’運轉秩序的……核心?!”
轟!
江月的話,如同一道創世的驚雷,在江宇那片死寂的道心廢墟中,悍然炸響!
他那雙死灰色的眸子,瞬間被一團名為“野心”的烈火,重新點燃!
對啊!
為什麼一定要當“刀”?
當那塊承載所有刀光劍影的“砧板”,當那個製定“廚房規則”的“平台”,這……這不正是另一種形式的……“王”嗎?!
一條全新的,在廢墟之上,涅盤重生的“王道”之路,豁然開朗!
江宇猛地抬起頭,他不再看江焱,也不再看那些狂熱的兄弟。
他的目光,第一次,與那道高懸的金色旨意,平視。
他緩緩地,對著那片虛空,對著那雙可能正在注視著這裏的、屬於父皇的眼睛,深深地……彎下了腰。
那不是屈服。
也不是哀求。
而是一場……盛大而莊重的……“葬禮”。
為他舊的“王道”,舉行一場體麵的葬禮。
然後,迎接一個……全新的,從“原罪”的灰燼中,破殼而出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