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說:當凡人試圖為神明註解戰爭時,他首先要做的,是打碎自己所知的一切。
【鎮淵】星城,上將軍府。
這裏已經不能稱之為“府邸”,而更像是一個被風暴席捲過的藏書閣。
數以萬計的竹簡、帛書、玉冊,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從書架上粗暴地扯下,淩亂地堆砌在地的,彷彿一座座墳丘。這些,是韓信窮盡半生心血收集、批註的兵法典籍,涵蓋了從上古兵家先賢到七國名將的畢生智慧。
曾幾何時,它們是韓信的聖經。
而現在,它們是廢墟。
韓信就坐在這片廢墟的中央。
他一頭黑髮散亂,衣袍上沾滿了墨跡與酒漬,雙目之中佈滿了蛛網般的血絲,卻亮得嚇人,彷彿有兩團鬼火在熊熊燃燒。
在他麵前,沒有筆墨紙硯,隻有一方由神念構築的沙盤。
沙盤之上,不再是山川河流、城池關隘。
而是一片深邃的、不斷變幻的星空。
其中,一個巨大的、由光點構成的“人”形,代表著“神”,代表著如陛下,如皇長子殿下那般,能夠以一己之力抹平星辰、定義法則的存在。
而在“人”形的對麵,是密密麻麻、如塵埃般渺小的光點,它們代表著“凡人”,代表著神朝數以億萬計的將士。
過去的七十二個時辰裡,韓信不眠不休,不飲不食,將自己沉浸在一種近乎癲狂的悟道狀態中。
他推演了三千六百四十二次。
每一次,都是以凡人軍團,去對抗那尊偉岸的“神”。
然後,每一次,都敗了。
敗得乾乾淨淨,徹徹底底。
沒有一次例外。
在絕對的力量層級麵前,一切計謀,一切陣法,一切勇氣,都顯得像個笑話。
“誘敵深入?神明一步便可跨越星河,你的‘深入’,是想誘到哪裏去?”
“圍點打援?神明揮手便可創造一片隔離時空的壁壘,誰能‘援’你?”
“兵者詭道?在能夠回溯時光、洞察因果的‘全知’視角下,你的一切‘詭道’,不過是提前寫好劇本的拙劣戲劇!”
韓信低聲嘶吼著,一拳砸在身前的虛空。
神念沙盤劇烈震蕩,那無數代表著凡人軍團的光點,如被狂風吹拂的燭火,瞬間熄滅了九成九。
他身後的陰影裡,白起和王翦兩位沙場宿將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憂慮與……無力。
他們已經在這裏守了三天三夜。
他們親眼見證了這位被譽為“兵仙”的統帥,如何將自己畢生引以為傲的兵學大廈,一磚一瓦,親手拆毀,夷為平地。
那種信仰崩塌的痛苦,即便是他們這等心堅如鐵的宿將,也感到不寒而慄。
“上將軍……要不,先歇歇?”王翦終於忍不住,沉聲開口。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勸慰,“陛下給予的課題,本就超越了凡俗的範疇。一時……”
“一時想不通,是嗎?”韓信猛地回頭,那雙燃燒著鬼火的眼睛死死盯著王翦,“不!不是想不通!是路,從一開始就走錯了!”
他霍然起身,在廢墟中來回踱步,語速越來越快,彷彿要將腦海中快要爆炸的思緒全部傾瀉出來。
“我們,我們這些凡人將領,從一開始就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我們總想著如何去‘戰勝’神明!這是何等的狂妄與無知!”
“凡人,如何能戰勝神明?螻蟻,如何能絆倒巨龍?”
“所以,陛下的課題,其核心根本就不是‘戰勝’!而是……‘協同’!”
“是‘輔助’!”
韓信的腳步猛地一頓,他站在那堆積如山的兵法廢墟前,眼中閃過一絲明悟的瘋狂光芒。
“我們贏不了……但我們可以讓神明……贏得更輕鬆!更高效!成本更低!”
“我們不是戰士,我們是……‘耗材’!是‘坐標’!是‘祭品’!是撬動神明那毀天滅地之力的……槓桿!”
這番言論,堪稱大逆不道,充滿了對軍人榮耀的褻瀆。
若是放在以往,足以讓任何一位將領拔劍相向。
但此刻,白起和王翦卻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因為他們知道,韓信說的是對的。
在見識過東海那場“盛宴”之後,任何還抱著“人定勝天”想法的將領,要麼是傻子,要麼是瘋子。
韓信顯然不傻,他隻是……快要瘋了。
也隻有瘋子,才能為神明的戰爭,寫下凡人的註腳。
“既然是輔助……那該如何輔助?”白起的聲音如同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他問出了最核心的問題。
“我不知道……”韓信坦然地承認,然後又癲狂地笑了起來,“但我知道,該從哪裏開始了!”
他猛地一揮手。
滿地的兵法典籍,那些承載著凡人戰爭智慧的瑰寶,在一瞬間,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捲起,衝天而起。
它們沒有被摧毀,而是在空中,被一種全新的邏輯,重新排列組合!
《孫子兵法》中關於“虛實”的篇章,被單獨抽出,與一本講述祭祀儀軌的古籍《周禮·春官》擺在了一起。
《吳子兵法》中“料敵”的章節,則與一本講述陰陽五行、天乾地支的道家典籍並列。
無數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知識,在韓信那瘋狂的意誌下,被強行糅合。
“第一步,‘定位’!”
韓信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沙盤中那尊巨大的“神”之光影。
“神明是絕對的‘實’,是宇宙的真實。而凡人軍隊,是相對的‘虛’。我們無法在‘實’的層麵與神明對抗,但我們可以在‘虛’的層麵,為神明標註出敵人的‘實’在何方!”
“一支十萬人的軍團,同時觀想敵方艦隊的某個特定位置,用我們的神魂,我們的意誌,我們的生命,去構建一個‘虛空道標’!陛下便能以此為憑,一念降下天罰!”
“這,叫‘指哪打哪’之術!”
“第二步,‘獻祭’!”
他的手指又指向了那些渺小的光點。
“一支百萬人的軍團,結成上古祭天大陣,但我們祭的不是天,也不是地,而是陛下!我們將百萬將士的生命精氣、神魂意誌,在瞬間一同獻上,化為一道足以暫時‘汙染’或‘扭曲’區域性法則的‘洪流’!哪怕隻能影響敵人千分之一剎那,也足以為主戰的‘神’,創造出必殺的機會!”
“這,叫‘臨門一腳’之術!”
“第三步,‘定義’!”
韓信的聲音已經變得嘶啞,眼中卻迸發出前所未有的光彩,那是一種創造全新學科的狂熱。
“神明可以定義法則。而我們,可以通過數量,去‘輔助定義’!一億人,在神朝疆域內,同時相信‘天羽文明的戰艦是脆弱的’,‘他們的護盾是不存在的’。這種眾生之念,匯聚成河,再由陛下執掌,便能形成一股‘真實扭曲力場’!在力場覆蓋範圍內,謊言,亦是真理!”
“這,叫‘眾口鑠金’之……不,這叫‘人道敕令’!”
一條條顛覆性的、瘋狂的、將人的生命與意誌視為純粹戰略資源的戰爭理論,從韓信的口中噴薄而出。
白起和王翦已經聽得呆住了。
他們感覺自己彷彿在聽天書。
這已經不是兵法了。
這是……一種將戰爭、祭祀、玄學、乃至心理學,強行糅合在一起的……怪物!
一種前所未有的,隻屬於神朝,隻服務於神皇的……戰爭怪物!
韓信說完最後一句,整個人彷彿被抽幹了所有力氣,踉蹌著後退幾步,一屁股坐倒在廢墟之中。
他看著空中那些被重新排列組合的典籍,喃喃自語:
“凡人無法弒神。”
“但凡人,可以成為神明手中,最鋒利,也最……順手的那柄刀。”
“陛下……臣,悟了。”
他緩緩閉上眼睛,持續了三天三夜的癲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大徹大悟後的寧靜。
下一刻,他睜開眼,對著空無一人的前方,恭敬地跪倒在地。
“臣,韓信,叩請聖裁!”
他的聲音,穿透了層層空間,直接在鹹陽的麒麟殿中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