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帳之內，燭火搖曳，將江昊、張良、蕭何三人的身影拉得長長的，投射在背後那幅巨大的神州輿圖之上。
方纔慶功宴上的熱烈與喧囂彷彿被一道無形的牆壁隔絕在外，此刻的帳內，空氣凝重得近乎實質，瀰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肅殺之氣。
江昊端坐於九龍寶座，修長的手指，在輿圖上那塊被硃筆重重圈出的“會稽”二字上，輕輕敲擊著。
咚。咚。咚。
每一聲，都像是死神的鐘鳴，精準地敲在張良與蕭何的心頭。
“南陽之戰，劉邦授首，神州名義上，已歸一統。”
江昊終於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終結意味。
“但朕知道，隻要項羽一日不死，這天下，便算不得真正的太平。”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張良身上，眼神深處，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朕不僅要項羽死，更要‘西楚霸王’這四個字，從楚地百姓的心中，被連根拔起，徹底抹去，甚至……遺臭萬年。”
“子房，你有何策？”
張良聞言，身形微微一震，旋即，那張溫文爾雅的臉上，緩緩浮現出一抹與他氣質截然不符的微笑。
那笑容，謙和，卻又冰冷刺骨。
他知道，這位神皇陛下，終於要對他，對天下人，展露其天命之下的另一麵——那足以讓神魔都為之戰慄的，帝王心術。
“陛下聖明。”
張良上前一步，對著輿圖深深一揖，再抬起頭時，眼中的溫潤已然褪盡，隻剩下如深淵般幽冷的算計。
“臣以為，項羽有三處‘命門’。其一，是其自詡的‘霸王’威名；其二，是其賴以維生的楚地人心；其三，便是其項氏一族延續百年的宗族榮耀。”
“欲絕其根，當攻此三處。”
“故而，臣有三策，獻於陛下。”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語氣森然：
“其一，掘其項氏歷代祖墳，曝屍於野，斷其宗族香火，毀其風水龍脈。此為‘斷其根’。”
此言一出，一旁的蕭何頓時臉色煞白，手腳冰涼。
掘人祖墳，這是何等大逆不道，有傷天和之事！自古以來，戰爭縱然殘酷，也講究一個“禍不及家人，罪不及枯骨”。張良此計，太過陰毒！
他下意識地張了口，想要勸諫，卻看到江昊臉上非但沒有一絲不忍，反而露出了激賞的表情。
張良伸出第二根手指，聲音愈發冷酷：
“其二，陛下可下令天機閣，收集項羽自起兵以來所有劣跡，如坑殺二十萬秦卒，屠戮鹹陽，火燒阿房宮，乃至其性格中的剛愎自用、嗜殺成性……將其編成朗朗上口的歌謠，辭藻務求鄙俗，曲調務求易傳。此為‘汙其名’。”
蕭何的心，已經沉到了穀底。
他終於明白，這不再是一場王朝爭霸，而是一場從肉體到精神，從現實到歷史的，全方位無死角的滅絕之戰！
張良的目光，與江昊在空中交匯，他看到了對方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滿意，於是，他伸出了第三根手指，吐出了這套連環毒計中最致命的一環。
“其三，令我南下之五十萬大軍，於長江北岸安營紮寨，日夜不停，傳唱此歌。讓歌聲順著江風，飄過天塹，傳遍南岸的每一座城池，每一個村莊，每一個楚人的耳中。”
“當那些至今仍對霸王心存幻想的楚地百姓，聽到他們心中的神，連祖墳都護不住；當西楚軍中那些追隨項羽的江東子弟，日夜聽著辱罵君上、動搖軍心的靡靡之音……霸王，便不再是霸王。楚地，亦不再是楚地。”
“此為，‘誅其心’。”
“三策齊出，不出十日，項羽軍心必亂，民心必散。屆時，我大軍渡江，可一戰而定！”
話音落下，整個帥帳，死一般的寂靜。
連帳外的風聲，似乎都為這狠毒到極致的計策而凝滯了。
蕭何渾身已被冷汗浸透，他看著眼前這個談笑間便要斷人宗廟、誅絕人心的張良，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這哪裏還是那個運籌帷幄的謀聖，分明是一個披著人皮的惡鬼！
“哈哈……哈哈哈哈！”
寂靜中，江昊的笑聲驟然響起，充滿了酣暢淋漓的快意。
“好！好一個張子房！好一個誅心為上，絕其根本！”
他從寶座上站起，親自走下台階，拍了拍張良的肩膀，眼神中滿是“得遇知己”的欣賞。
“此計甚合朕意！”
他踱了兩步，嘴角的笑意愈發冰冷，補充道：
“不過，還不夠。”
張良瞳孔一縮。
江昊轉身，眼中閃爍著比張良更為可怕的寒光。
“歌謠，不僅要讓我們的士卒唱，更要讓那些在南陽之戰中俘虜的楚軍降卒去唱！將他們編入‘神朝南徵文工團’，讓他們，去親自唱給對岸的父老鄉親、昔日袍澤聽！”
“朕要讓項羽看到，他所信賴的江東子弟，正在對岸，親口訴說著他的無能與殘暴！”
“朕還要將此事，通過天機閣的情報網路，傳遍天下！讓那些蠢蠢欲動的六國餘孽看一看，與朕為敵，是何等淒慘的下場！”
“誅心，便要誅得徹徹底底！不留一絲餘地！”
如果說張良的計策是毒，那江昊的補充，便是將這毒藥，淬鍊成了足以腐蝕神魂的劇毒！
張良徹底拜服，他躬下身，心悅誠服地說道：“陛下聖明，臣，自愧不如。”
江昊滿意地點了點頭，目光從那張殺機四伏的輿圖上移開，銳利如刀，落在了早已如墜冰窟的蕭何身上。
“計策已定，剩下的，便是兵馬糧草。”
“蕭何。”
“臣……臣在！”蕭何一個激靈，連忙應道。
“朕給你三天時間，”江昊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為朕擬定出五十萬大軍南征的所有預算、章程。糧草從何處調撥，軍械由何處補充，民夫在何處徵募，戰後撫恤如何發放……所有的一切，朕要一份滴水不漏的方案。”
“三日之後，朕要看到，大軍可以即刻開拔！”
轟！
蕭何的腦子，瞬間一片空白。
三日？
五十萬大軍？！
這不是五千，不是五萬，是整整五十萬！這幾乎是神朝此刻所能動用的全部機動兵力！其所耗費的錢糧物資，足以壓垮任何一個剛剛結束戰亂、百廢待興的王朝！
要在三日之內，將這一切籌措得井井有條？
這……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出“寬限幾日”的話，但當他看到江昊那雙不容任何置疑、彷彿早已洞悉一切的眼神時，他瞬間明白了。
這是神皇陛下登基之後，交給他蕭何的第一份，也是最重要的一份投名狀！
是考驗，是信任，更是他未來能否成為這神朝萬古名相的唯一機會！
辦成了，他便是神朝的蕭何，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
辦不成……
一股前所未有的熱血，猛地從蕭何的胸膛中炸開，衝散了所有的恐懼與猶豫。
士為知己者死！
他猛地單膝跪地，雙手高高舉起，聲音因極度的激動與亢奮而微微顫抖，卻又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然。
“臣，蕭何，領旨！”
“若三日之內，後勤不備，大軍難行……”
“臣，願提頭來見！”
這鏗鏘有力的九個字，回蕩在帥帳之內，久久不息。
江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緩緩點頭，將一枚代表著戶部最高許可權的虎符，放在了他的手中。
“去吧。”
“諾！”
蕭何手捧那枚沉重無比的虎符，隻覺得重逾千鈞。他踉蹌起身，腳步有些虛浮地走出了帥帳。
當帳外深秋的冷風吹在他滾燙的臉上時，他非但沒有感到寒冷，反而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燃燒。
他知道，屬於他蕭何的傳奇，將從這不可能完成的三天，正式開始！
帳內，江昊的聲音再次響起，冰冷而威嚴，傳遍帳外。
“傳韓信、蒙恬、王賁，入帳聽令！”
南征的號角，已然吹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