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以言退匪,初見世道------------------------------------------,最終冇有立刻揮刀。他上下打量著雲牧——這個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的年輕人,眼神卻異常清明,說話時那種不卑不亢的氣度,與尋常流民截然不同。“說下去。”獨眼漢子沉聲道,手中的環首刀依舊指著雲牧胸口,刀尖距離不過三尺,“但要是敢耍花樣,老子先剁了你一隻手。”,帶著枯葉腐爛的黴味和遠處野花的淡香。雲牧能聽見身後阿木牙齒打顫的咯咯聲,能聞到老者身上那股濃重的汗酸味混合著恐懼的氣息。他自己的心跳如擂鼓,但聲音卻竭力保持平穩。“諸位占據此山,可知此地最大的價值,並非劫掠幾個過路的流民?”雲牧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的山林,“此地是韓齊邊境,兩國官府管轄皆鬆。山中多產藥材、皮毛、山珍。若諸位能組織起來,係統采集,再借邊境之便,與兩國商販進行小規模交易,所得豈不比刀頭舔血、朝不保夕來得安穩?甚至,若能形成規模,便是一份正經的營生,一份前程。”,有人低聲嘀咕起來。一個臉上有刀疤的瘦高個往前湊了半步:“頭兒,這小子……”“閉嘴。”獨眼漢子頭也不回地嗬斥,獨眼依舊盯著雲牧,“你繼續說。怎麼個組織法?怎麼交易?說得具體點。”。對方願意聽,就是機會。,從地上撿起一根枯枝,在鬆軟的泥土上畫了起來。泥土潮濕,帶著雨後特有的腥氣。他先畫了一條彎曲的線:“這是莽蒼山。”又在兩側各畫一個圈:“這邊是韓國,這邊是齊國。兩國邊境線漫長,駐軍稀少,尤其這莽蒼山一帶,山勢險峻,兩國都懶得管。”“莽蒼山”範圍內點出幾個位置:“山中產柴胡、黃芩、防風這些常見藥材,春秋兩季可采。北坡有野狐、獾子,皮毛雖不如貂裘珍貴,但若處理得當,賣給邊境的皮貨商,也能換錢。還有山菌、野果,這些雖不值大錢,但量大,可充作口糧或換取鹽鐵等必需品。”,看向獨眼漢子:“諸位有多少人?”:“二十三個,算上女人孩子。”“二十三人,”雲牧點點頭,枯枝在泥土上劃分出幾個區域,“可分作四組。一組負責采藥,需識得藥材、懂得采摘時節和方法;一組負責狩獵、剝皮,需有經驗的老手;一組負責采集山貨、野果;還有一組,負責處理、晾曬、分類,以及……與商販接頭。”:“交易不能在山裡進行,太顯眼。可在邊境線上選幾個固定的、隱蔽的地點,每月固定時間,與熟悉的商販交易。齊國那邊,臨淄、即墨的商販對山貨需求大,且齊國富庶,出價會比韓商高些。但切記,交易規模要小,每次隻帶一兩樣貨物,分批進行,避免引起官府注意。”,那隻獨眼死死盯著泥土上的圖案。他身後的匪眾也圍攏過來,有人伸長脖子看,有人低聲議論。雲牧能聞到他們身上那股長期不洗澡的酸臭,混合著鐵鏽和血腥的氣味。“你怎麼知道齊國商販會要這些?”獨眼漢子忽然問。
“因為齊國富庶,貴族奢靡,”雲牧平靜道,“他們需要藥材養生,需要皮毛製衣,需要山珍宴客。而齊國本土的山貨,大多已被大商賈壟斷,價格昂貴。從邊境流入的‘私貨’,價格低,利潤空間大,隻要質量尚可,自有商販願意冒險。”
他頓了頓,補充道:“更重要的是,這種交易是‘以物易物’。諸位用山貨,換鹽、換鐵器、換布匹、換糧食。不經過錢幣,就不容易被官府追查稅賦。而且,邊境的守軍、小吏,大多清苦,若偶爾‘孝敬’些山珍野味,他們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獨眼漢子沉默了。
山風更急了,吹得林葉嘩嘩作響。遠處傳來幾聲鳥鳴,清脆卻遙遠。雲牧能感覺到手心滲出的冷汗,黏膩地貼在枯枝上。他知道,這番話已經打動了對方——不是因為話術多麼高明,而是因為他畫出的,是一條看得見、摸得著的活路。
這些山匪,大多是被苛政、戰亂逼得走投無路的百姓。他們落草為寇,不是因為天生兇殘,而是因為除了搶掠,他們看不到任何活下去的希望。而現在,雲牧給了他們另一個選擇。
“你……”獨眼漢子緩緩站起身,環首刀依舊握在手中,但刀尖垂下了幾分,“叫什麼名字?”
“雲牧。”
“雲牧。”獨眼漢子重複了一遍,獨眼裡閃過複雜的神色,“你說得頭頭是道。但這些法子,我們這群粗人,做不來。需要有人領著,需要有人懂行。”
他盯著雲牧,一字一頓:“你留下。做我們的軍師。你說的這些,你來操辦。若真能成,我分你三成利。若不成……”
他冇有說完,但那隻獨眼裡的凶光又回來了。
雲牧心中一震。留下?在這深山老林裡,和一群亡命之徒為伍?不,絕對不行。他的路在齊國,在更廣闊的天地,在積累聲望、改變命運的路上。留在這裡,或許能暫時保命,甚至能小有作為,但那不是他重生的意義。
他深吸一口氣,搖了搖頭:“我不能留下。”
刀疤臉瘦高個立刻怒道:“頭兒!這小子耍我們!”
“聽我說完,”雲牧提高聲音,壓過對方的怒斥,“我之所以知道這些,是因為我讀過些書,見過些世麵。但真要操辦此事,需要更多東西——需要知道齊國市麵上具體哪些藥材緊俏、價格幾何;需要認識可靠的商販,建立信任;需要本錢,哪怕隻是初始的鹽鐵布匹,用來交換第一批山貨。”
他指向東方:“我要去齊國,正是為了這些。若諸位信我,放我東行。三個月內,我必回此地,帶來具體的商路資訊、樣品價格,甚至可能帶來第一批交換物資。屆時,若諸位覺得此法可行,我們再詳談合作。若覺得不可行,我任憑處置。”
獨眼漢子盯著他,久久不語。
林間的光線漸漸西斜,樹影拉長,在地上投出扭曲的圖案。一隻山鼠從草叢中竄過,發出窸窣聲響。雲牧能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能感覺到背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緊貼在麵板上,冰涼黏膩。
“頭兒,不能信他!”刀疤臉急道,“他一走,哪還會回來?”
“是啊頭兒,這小子肯定在騙我們!”
“不如殺了,搶了衣服鞋子,好歹有點用!”
匪眾們騷動起來。阿木嚇得癱坐在地,老者閉上眼睛,嘴唇顫抖著念著什麼。年老的流民已經暈了過去。
獨眼漢子忽然抬手,止住了眾人的喧嘩。
他走到雲牧麵前,兩人距離不過一步。雲牧能看清他臉上那道從眉骨斜劃到嘴角的猙獰傷疤,能聞到他口中那股濃重的菸草和腐肉混合的氣味。獨眼漢子那隻完好的右眼,像鷹一樣銳利,死死盯著雲牧的眼睛。
“我憑什麼信你?”他問,聲音壓得很低。
雲牧迎著他的目光,冇有躲閃:“就憑我若想騙你們,大可編個更簡單、更誘人的謊話,比如山中藏有寶藏,比如我知道某條秘密商道。但我冇有。我給出的,是一個需要時間、需要努力、但有可行性的法子。因為我知道,諸位要的不是一時的僥倖,而是一條長久的活路。”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我若一走了之,對諸位並無損失。諸位依舊可以劫掠為生。但若我回來,帶來的是改變命運的機會。這筆賬,怎麼算都不虧。”
獨眼漢子沉默了更長的時間。
最終,他後退一步,環首刀徹底垂下。
“好。”他說,聲音沙啞,“我信你一次。”
他轉身,對刀疤臉道:“去,拿些乾糧來。”
刀疤臉一愣:“頭兒?”
“快去!”
刀疤臉不情不願地轉身跑向山林深處。不多時,他抱著一個粗布包袱回來,遞給獨眼漢子。獨眼漢子接過,掂了掂,扔給雲牧。
包袱入手沉重,粗布的紋理粗糙紮手。雲牧開啟一看,裡麵是七八塊黑乎乎的、硬得像石頭的雜糧餅,還有一小包用樹葉裹著的、散發著鹹腥味的粗鹽。
“這些,夠你們吃到齊國邊境。”獨眼漢子道,“記住你的話。三個月,我在這裡等你。若你不來……”
他冇有說完,但那隻獨眼裡閃過一絲寒光。
雲牧鄭重地抱拳:“必不負約。”
獨眼漢子揮了揮手,匪眾們讓開一條路。雲牧扶起暈倒的年老流民,阿木和老者連忙上前幫忙。四人互相攙扶著,踉踉蹌蹌地穿過匪眾的包圍,朝著東邊的山路走去。
走出十幾丈遠,雲牧回頭看了一眼。
獨眼漢子還站在原地,那隻獨眼在漸暗的天光中,像一點幽火。他身後的匪眾們漸漸散去,隱入山林,像一群歸巢的野獸。
***
直到完全看不見那些匪眾的身影,四人纔敢停下來喘口氣。
阿木一屁股坐在地上,渾身發抖,眼淚鼻涕一起流:“嚇……嚇死我了……我以為……我以為我們要死了……”
老者扶著樹乾,大口喘氣,臉色蒼白如紙。他看向雲牧,渾濁的眼睛裡滿是後怕和難以置信:“後生……你……你真是……真是……”
他找不到合適的詞,最終隻是長長歎了口氣,搖了搖頭。
雲牧將包袱裡的雜糧餅分給三人。餅硬得硌牙,帶著黴味和苦味,但餓極了的人顧不上這些,阿木和年老流民狼吞虎嚥,噎得直翻白眼。老者小口啃著,目光卻一直落在雲牧身上。
“後生,”老者嚥下一口餅,聲音沙啞,“你剛纔說的那些……是真的嗎?那些山匪,真能靠采藥打獵過活?”
雲牧啃著餅,餅渣粗糙地刮過喉嚨。他望向西邊漸漸沉入山巒的夕陽,天邊染著一抹淒豔的血紅。
“或許能,或許不能。”他低聲道,“但至少,我給了他們一個念想。人活著,有時候就是靠一個念想。”
老者沉默良久,最終點了點頭:“是啊……念想……”
他忽然想起什麼,問道:“對了,剛纔那匪首最後跟你單獨說了句什麼?我離得遠,冇聽清。”
雲牧動作一頓。
他想起臨走時,獨眼漢子忽然湊近,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小子,看在你給我兄弟指了條明路的份上,我也告訴你件事。最近彆往新鄭那邊去。那邊不太平,聽說軍餉被‘鬼兵’劫了,朝野震動,韓王暴怒,正在大肆抓人。你這樣的流民過去,就是送死。”
鬼兵劫餉。
雲牧咀嚼著這四個字,餅的苦味在口中蔓延開來,一直苦到心裡。
他知道這件事。不,他不僅知道,他還清楚這件事背後的陰謀,清楚這件事將引出的那個人——韓非,那個法家集大成者,那個將會飲毒而亡的韓國九公子。
鬼兵劫餉案,是韓非歸國後處理的第一個大案,也是“流沙”成立的序幕,更是韓國這艘破船駛向覆滅深淵時,掀起的第一個巨浪。
而現在,這件事已經發生了。
曆史,正沿著既定的軌跡,轟然向前。
雲牧抬起頭,望向東方。暮色四合,遠山如黛,齊國就在那片群山之後。但他知道,無論他走多遠,新鄭的那場風暴,終究會將他捲進去。
因為那裡有他前世未能保護的友人,有他今生必須彌補的遺憾。
“冇什麼,”雲牧最終對老者說,聲音平靜,“隻是提醒我們,世道不太平,要小心趕路。”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走吧。趁著天還冇全黑,再趕一程。早點到齊國,早點安頓下來。”
四人重新上路。
夕陽徹底沉入山後,天邊最後一絲光亮消失,深藍色的夜幕籠罩下來。山林裡響起夜梟的啼叫,淒厲而悠遠。遠處,不知哪座山頭上,傳來幾聲狼嚎,在寂靜的夜裡迴盪,聽得人毛骨悚然。
雲牧走在最前麵,手中的枯枝撥開擋路的荊棘。他的腳步很穩,但心裡卻像壓著一塊巨石。
鬼兵劫餉。
韓非要回來了。
而自己,這個身負係統、知曉未來的穿越者,又該如何在那場即將到來的風暴中,找到自己的位置,發出自己的聲音?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須更快地積累聲望,更快地變強,更快地編織那張跨越七國的人脈網路。
因為時間,已經不多了。
夜色漸深,四人的身影融入莽蒼山的黑暗之中,隻有腳步聲和喘息聲,在寂靜的山路上,漸行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