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那天唐念念起晚了。
鬧鐘響了十幾遍，唐念念才裹著被子翻了個身，把被子一掀，坐起來，頭髮炸成一個鳥窩。
唐念念踩著點趕到教室，裡麵已經坐了四十來個人，各種膚色都有，嘰嘰喳喳地說著話。
唐念念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講台上站著一個頭髮花白的教授，頭也不抬地說著英語，語速很快，唐念念隻聽懂了一半。
教授開始點名，唸到每個名字都帶點奇怪的口音，有幾個亞洲人的名字他念得尤其費勁。
唐念念聽著聽著就開始走神，看著窗外的樹發呆。
“Tang Niannian.”
唐念念回過神來，站起來走到講台上。
台下二十多雙眼睛看著她，她深吸一口氣，開始自我介紹。
她英語不算差，但在這麼多人麵前說還是有點緊張，說到一半卡了一下殼，忘了一個單詞怎麼說。
她站在台上，張了張嘴，有點尷尬。
“加油!”台下忽然有人喊了一聲，帶著笑。
唐念念順著聲音看過去，第三排坐著一個男生，亞洲麵孔，短髮，穿著件亮橙色的衛衣，正衝她笑。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接著說完了剩下的自我介紹，鞠了個躬回到座位上。
下課後唐念念正在收拾東西，一抬頭，那件亮橙色的衛衣就站在她桌子前麵。
“嘿，”男生衝她笑了笑，伸出手，“我叫顧頌，成都來的。”
唐念念跟他握了一下手，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嘴比腦子快，直接說了出來。
“那你是小gaygay嗎？”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
她跟人家又不熟，上來就問這種問題，也太冒失了。
但顧頌的反應出乎她的意料。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張成一個O型，表情誇張得像話劇演員。
“啊啊啊，你怎麼知道？”他壓低聲音，但壓得不太成功，旁邊幾個同學都回頭看過來，“我還冇出櫃呢！你怎麼一眼就看出來了？”
唐念念被他這反應逗笑了，趕緊擺手：“sorry sorry，因為我聽到成都就下意識以為是，冇想到真的是。”
顧頌雙手叉腰，假裝生氣：“能不能不要有地域刻板印象？我們成都人也不是個個都”
“嘿嘿，sorry。”唐念念雙手合十，學他的語氣，“真的sorry。”
顧頌繃了兩秒鐘，冇繃住，笑了出來。
“算了算了，原諒你了。”他拉了把椅子坐到她對麵，“你叫唐念念是吧？剛纔你在台上卡住的時候，我都替你著急。”
“所以你才喊那一聲？”
“對啊，看你站在上麵怪可憐的。”顧頌托著下巴看她，“你是哪的？”
“上海。”
“上海？那你跑這麼遠來唸書？”
“想出來看看唄。”唐念念把筆記本塞進揹包裡，“你呢？為什麼來新西蘭？”
顧頌歎了口氣，表情變得有點幽怨：“我爸媽覺得這邊空氣好，適合養生。把我送過來養生。”
唐念念忍不住笑了：“養生？你纔多大？”
“二十。”顧頌攤了攤手。
唐念念看了他一眼，重新打量了一下他的亮橙色衛衣和他染成深棕色的頭髮。
顧頌看了看手錶，“哎，你下節有課嗎？”
唐念念看了眼課表：“冇有。”
“那一起去吃飯唄，我帶你認認食堂的路。這邊的食堂可難吃了，但我已經摸清楚了哪一檔稍微能吃。”
“好。”
校園裡的路彎彎繞繞的，顧頌一邊走一邊給她指，這邊是圖書館，那邊是學生中心，再往前走有個咖啡店，咖啡不好喝但蛋糕還行。
唐念念聽著，時不時應一聲。
“你住哪兒？”顧頌問。
“學校北門那邊。”
“哦，那離學校挺近的。”顧頌說，“我住南邊，每天要走二十分鐘才能到教室，腿都走細了。”
唐念念看了他一眼：“你腿本來就不粗吧。”
“那倒是，”顧頌得意地抬了抬下巴，“我的身材很曼妙。”
食堂是一個很大的平層，裡麵擺滿了長桌和塑料椅子，空氣裡飄著炸雞和薯條的味道。
顧頌帶著她走到最裡麵的一檔，指了指上麵的選單。
“這家的雞肉卷還行，其他的你都彆碰，尤其是那個意大利麪，吃起來像橡皮筋。”
唐念念點了一個雞肉卷和一杯可樂，顧頌也點了一樣的。兩人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顧頌咬了一口雞肉卷，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你剛纔在教室問我是不是gay，你就不怕問錯了尷尬？”
唐念念喝了口可樂：“問錯了就道歉唄。”
“你倒是挺爽快的。”顧頌笑了，“我以前在國內的時候，彆人問我是不是喜歡男生，我都不敢承認。到了這邊纔好一點。”
“這邊對這方麵比較開放。”唐念念說。
“嗯，所以我纔敢跟你說實話。”顧頌看著她，“你是第一個我主動出櫃的人。”
唐念念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顧頌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覺得你這個人挺真的。剛纔你在台上自我介紹的時候，卡殼了也不慌，站在那裡傻笑，我就覺得這人挺有意思的。”
“我冇傻笑，”唐念念抗議，“我隻是……在思考。”
“思考的單詞怎麼說？”
唐念念拿薯條丟他。
顧頌笑著躲開，薯條掉在桌子上，他撿起來放回盤子裡，一點不嫌棄地繼續吃。
顧頌又咬了一口雞肉卷，嚼了幾下，忽然問：“你有男朋友嗎？”
唐念念抬頭看他。
“你彆誤會啊，”顧頌趕緊擺手，“我就是八卦。我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愛八卦，你要是不想說就不說。”
唐念念低頭戳了戳盤子裡的薯條，想了想。
“冇有。”
“真的假的？你長這樣冇有男朋友？”
“長什麼樣？”唐念念反問。
顧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就……好看啊，白白淨淨的，眼睛也大，說話也好聽。你在國內的時候冇人追你？”
“冇有。”她說，把薯條塞進嘴裡，“冇人追。”
顧頌看了她一眼，冇再追問。
“行吧，那你到了這邊可以好好挑一挑，”
唐念念被他逗笑了。
兩人吃完飯，走出食堂。外麵開始飄小雨，毛毛雨，落在臉上涼涼的。
“你帶傘了嗎？”顧頌問。
“冇有。”
“我也冇帶。”顧頌看了看天，“跑吧？反正也不大。”
唐念念看了看從食堂到教學樓的距離，點了點頭。
兩人一起衝進雨裡，顧頌跑在前麵，亮橙色的衛衣在灰濛濛的天色裡特彆顯眼。
他跑了幾步回頭看她，喊了一聲：“快點啊，慢吞吞的！”
唐念念加快腳步追上去，跑到教學樓門口的屋簷下，兩個人都喘著氣。
顧頌的頭髮濕了，貼在額頭上，他伸手捋了一把，水珠甩了唐念念一臉。
“顧頌！”
“哈哈哈哈哈對不起對不起，不是故意的。”
唐念念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翹著的。
顧頌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哎，我下節有課，先走了啊。你的課表給我看看，我們以後可以約飯。”
唐念念把手機遞給他，他在上麵劃拉了兩下，加了微信，還把自己的課表也輸進去了，兩個課表重疊在一起，標出了共同的空閒時間。
“週三和週五的中午都有空，”顧頌把手機還給她，“那這兩天一起吃飯？”
“行。”
“那我走了啊，拜拜。”顧頌揮了揮手，又衝進雨裡，跑了兩步回過頭喊了一句，“唐念念，你今天在台上真的挺可愛的！”
說完他轉身就跑，亮橙色的衛衣很快就消失在拐角。
唐念念站在屋簷下，看著他消失的方向，笑了一下。
雨還在下，落在屋簷上，滴滴答答的。
她從揹包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冇有未接來電，也冇有新訊息。
她把手機塞回去，轉身進了教學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