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之濱,入秋之後風便硬了。
浪頭一層疊著一層拍向堤岸,濺起的海水又鹹又涼,落在裸露的麵板上,風幹後留下一層薄薄的鹽霜。遠處的海麵灰濛濛一片,天和水在視野盡頭融成一條模糊的線,偶有海鳥低低掠過,發出幾聲孤峭的鳴叫,很快又被呼嘯的海風吞沒。
秦朗抵達這座名叫臨浦的沿海小城時,正是清晨漲潮時分。
海風裹著濕氣撲麵而來,吹得他額前的發絲微微晃動。他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防風外套,袖口拉緊,身形依舊清瘦,站在喧鬧的漁港碼頭,卻像一塊沉靜的礁石,周身的喧囂彷彿都自動與他隔離開。
這已經是他接手的第四起跨地域離奇案件。
前幾日,臨浦漁港上報了一起堪稱詭異的海上失蹤案:一名經驗老道的漁民,在風平浪靜的天氣獨自駕船出海捕魚,全程未發出任何求救訊號,雷達與定位也在短短幾分鍾內憑空消失。附近海域的漁船與海警搜救船反複搜尋數日,既沒有找到人,也沒有找到船骸、油汙、漂浮物,甚至連一片破碎的漁網都未曾發現。
一艘幾十噸的漁船,一個活了大半輩子的老漁民,就這麽在平靜的海麵上徹底蒸發。
更離奇的是,事發當天天氣晴朗,海麵無風浪、無暴雨、無暗湧,海事部門排查了沉船、觸礁、海盜、船隻相撞等所有可能,全都不成立。
當地漁民越傳越邪,有人說是遇上了“海煞”,有人說是觸怒了海神,還有人說那片海域是幾十年前的沉船墳場,專抓活人生魂。一時間,不少漁民不敢出海,漁港生意一落千丈,人心惶惶。
當地警方與海事部門聯合調查多日,始終無法給出合理解釋,隻能按離奇懸案上報,最終轉到了秦朗手上。
碼頭上人聲鼎沸,漁網拖拽聲、機器轟鳴聲、漁民吆喝聲混在一起,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魚腥味與海水鹹味。負責對接此案的,是臨浦市刑偵支隊的林副隊長,麵板黝黑,手掌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在海邊跑現場的人。
“秦警官,您可算來了,這案子我們真是一點轍沒有。”林隊遞過來一瓶礦泉水,語氣裏滿是無奈,“失蹤的漁民叫陳老根,五十八歲,一輩子在海上漂,水性好得能在海裏睡一覺,對這片海域比自家炕頭都熟,絕不可能出現迷航、翻船這種低階失誤。”
秦朗擰開礦泉水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壓下些許海風帶來的燥意,他微微點頭:“事發具體位置,船隻資訊,還有當天所有經過那片海域的船隻記錄,都整理好了嗎?”
“都在車裏,我給您拿。”林隊轉身從警車副駕駛拿出一疊厚厚的資料,“陳老根的船叫‘浙臨漁1638’,小型鋼製漁船,排水量二十八噸,事發當天清晨六點出海,按照慣例去十海裏外的一處傳統漁區,七點零二分,港口雷達還能收到訊號,七點零七分,訊號徹底消失。”
“這五分鍾裏,發生了什麽?”秦朗翻看著資料,指尖在紙張上輕輕停頓。
“什麽都沒發生。”林隊苦笑,“我們調取了當天所有監控、附近船隻的行車記錄儀、甚至空中巡航的直升機記錄,那片海域平靜得不像話,連一朵大點的浪花都沒有。沒有爆炸,沒有黑煙,沒有求救煙火,就這麽沒了。”
秦朗合上資料,目光望向遠處茫茫的大海:“去陳老根家裏看看,再去碼頭,看看他平時停靠船隻的位置。”
陳老根家就在漁港附近的老漁民小區,一棟低矮的居民樓。屋內陳設簡陋,充滿了海魚與魚幹的味道,客廳牆上掛著一張泛黃的全家福,陳老根穿著膠鞋,笑容憨厚,身邊站著妻兒。他妻子早逝,兒子在外地打工,平日裏就他一個人住,出海捕魚是他唯一的生計。
秦朗在屋內緩緩踱步,仔細檢視每一處細節。
臥室的桌子上,擺放著陳老根的出海記錄本,一筆一劃寫得極為工整,哪一天去哪片海域,捕到多少魚,天氣如何,全都記得清清楚楚。秦朗翻到事發當天那一頁,上麵隻寫了一句話:
“晴,西南風二級,去三號漁區。”
字跡平穩,沒有任何慌亂,說明陳老根出海前心態正常,沒有異常,也沒有輕生的念頭。
床頭櫃抽屜裏,放著一張磨損嚴重的海圖,海圖上用紅筆標注了許多漁區、暗礁、暗流位置,其中事發海域被畫了一個小小的圈,旁邊寫著“淺礁區,小心”。
“陳老根最近有沒有和人結怨?有沒有外債?有沒有異常舉動?”秦朗抬頭問道。
林隊搖頭:“全都查過了。老根為人老實,人緣極好,沒欠過別人錢,也沒得罪過人。兒子說他前幾天還打電話說要多捕點魚,過年給孫子包紅包,完全沒有輕生傾向。我們甚至懷疑過船隻自燃沉沒,可就算沉沒,也一定會有漂浮物和油汙,不可能幹幹淨淨。”
秦朗拿起海圖,指尖輕輕點在事發海域:“這片三號漁區,水下地形是什麽樣的?”
“海事部門測過,水深二十到三十米,有一片零散的暗礁,但是對小型漁船完全構不成威脅,老根跑了十幾年,從來沒出過事。”
秦朗沉默片刻,將海圖收好:“去碼頭,上船,去事發海域。”
半小時後,一艘海警快艇劈開海浪,朝著事發海域疾馳而去。
海風越來越大,快艇掀起白色的浪花,海水濺在秦朗臉上,鹹澀刺骨。他站在船頭,目光始終望著前方,眼神沉靜如深海。
很快,快艇抵達了雷達訊號消失的位置。
海麵依舊平靜,陽光灑在海麵上,波光粼粼,一眼望不到邊,除了海浪聲,再無其他動靜。這裏看不出任何異常,彷彿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就是這裏?”秦朗問道。
“對,精準定位,誤差不超過一百米。”林隊指著海麵,“我們在這裏投放過聲呐、水下機器人,反複掃了好幾遍,海底隻有礁石和泥沙,沒有船體殘骸,沒有人體,什麽都沒有。”
秦朗俯下身,伸手輕輕觸碰海麵。
海水微涼,流速平穩,沒有暗流,沒有漩渦。
他直起身,目光在海麵上來回掃視,忽然,他注意到不遠處的海麵下,有一片極其微弱的陰影,陰影形狀狹長,不像是礁石,更像是人工物體。
“把船開過去,那邊水下有東西。”秦朗指著那片陰影。
快艇緩緩靠近,林隊立刻下令放下水下探測器。
螢幕上很快出現了水下畫麵:渾濁的海水裏,一片雜亂的漁網纏繞著一個巨大的鐵製框架,框架上布滿貝殼與海藻,看起來像是某種水下裝置。
“這是什麽?”林隊皺眉。
秦朗盯著螢幕,眼神微微一凝:“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人工搭建的水下平台,看起來像是……非法捕撈的定置網台。”
定置網,是一種被嚴格禁止的絕戶網,往往會在水下搭建巨大的鋼架結構,將漁網固定在上麵,不分大小魚蝦一網打盡。這種網台極其堅固,隱藏在水下,平時難以發現,隻有在特定光線角度下,才會露出一絲陰影。
“繼續探測,網台周圍,有沒有其他異常?”秦朗吩咐。
探測器繼續深入,很快,畫麵裏出現了令人震驚的一幕。
在巨大的網台鋼架縫隙中,卡著一塊破碎的船體鋼板,鋼板上清晰地刻著一串編號:浙臨漁1638。
正是陳老根的漁船編號。
“找到了!”林隊激動地一拍控製台,“船真的在這裏!可船怎麽會卡在網台裏?”
秦朗沒有驚訝,反而繼續盯著螢幕:“再看,網台下方,有沒有一個巨大的開口?”
探測器調整角度,果然,在網台正中央,有一個被刻意隱藏的水下陷阱口,口徑巨大,邊緣鋒利,像是一個張開的虎口。
“真相出來了。”秦朗緩緩開口,聲音被海風帶得有些輕,卻異常清晰,“陳老根的船,不是憑空消失,是誤入了非法捕撈團夥搭建的水下陷阱網台,船體被鋼架卡住,隨後被整個拖入水下,徹底沉沒。”
林隊一愣:“可就算沉沒,也應該有漂浮物啊?而且雷達訊號怎麽會瞬間消失?”
“兩個原因。”秦朗伸出手指,一一解釋,“第一,這個網台是非法團夥精心設計的,陷阱口有強力吸附裝置,船隻卡住後,會被快速拉入水下,同時網台周圍的漁網會瞬間包裹整個船體,阻擋所有碎片漂浮上來。再加上這裏洋流複雜,殘留的油汙與細小碎片,很快就被海水帶走,所以海麵幹幹淨淨。”
“第二,他們在網台上方,安裝了簡易的訊號幹擾裝置,功率不大,但足以覆蓋附近幾十米範圍。陳老根的船駛入幹擾範圍後,雷達與定位訊號瞬間被切斷,所以才會出現五分鍾內訊號徹底消失的假象。”
林隊聽得目瞪口呆,所有無法解釋的詭異,在這一刻全部有了合理的答案。
“可……陳老根是老漁民,怎麽會看不清水下網台?”
“事發當天清晨,海麵有一層薄薄的平流霧,能見度比平時低,加上網台被海藻與貝殼覆蓋,和海底顏色幾乎一致,經驗再老道的漁民,也很難在快速行駛中發現。”秦朗頓了頓,語氣沉了下來,“而且,陳老根大概率不是意外誤入,是有人故意把他引過來的。”
他轉身看向林隊:“查一下,最近一段時間,有沒有人故意向陳老根透露,三號漁區漁獲特別多,誘使他前往這片海域。還有,查一下這片海域附近,有沒有頻繁出沒的陌生快艇,尤其是夜間作業的。”
這些非法捕撈團夥,往往行事隱秘,晝伏夜出,為了獨占漁區,甚至會故意引誘本地漁船進入陷阱,殺人滅口,銷毀船隻,製造離奇失蹤的假象,利用漁民的迷信掩蓋罪行。
當天下午,排查結果便出來了。
果然,事發前幾天,有一個陌生麵孔多次在漁港散佈訊息,說三號漁區最近魚蝦成群,是難得一見的漁汛。而監控也拍到,事發當天清晨,有一艘無牌快艇在事發海域附近徘徊,訊號幹擾裝置啟動後,快艇便快速駛離,消失在公海方向。
更為關鍵的是,水下探測器在網台附近,找到了陳老根的遺體。
遺體被漁網緊緊纏繞,身上有撞擊傷痕,死因是溺水與船體擠壓,沒有掙紮痕跡,符合瞬間沉沒、來不及反應的死亡狀態。
至此,這場看似違背常理的海上迷舟案,徹底揭開謎底。
根本沒有海神索命,沒有海煞抓人,隻有一群利慾薰心、泯滅人性的非法捕撈者。他們為了霸占海域、掠奪漁獲,精心搭建水下陷阱,製造詭異失蹤案,利用民間迷信掩蓋犯罪事實,讓一條鮮活的生命葬身海底。
秦朗協助當地警方,根據快艇軌跡與網台線索,順藤摸瓜,在三天後成功打掉了這個跨區域非法捕撈團夥,抓獲主犯七人,查獲多套水下陷阱裝置與大量非法漁獲。
審訊時,主犯交代,他們早就盯上了三號漁區的豐富漁產,擔心本地漁民頻繁出沒影響他們作業,便故意散播假漁汛,引誘陳老根進入陷阱。本以為船隻沉入水下、訊號消失,會被當成離奇懸案,再也無人追究,沒想到最終還是被層層揭開真相。
案件告破那天,臨浦漁港重新恢複了往日的熱鬧。
漁民們得知真相後,既憤怒又後怕,紛紛自發清理海麵,再也不信什麽海神傳說。陳老根的兒子從外地趕回,捧著父親的骨灰盒,在海邊長跪不起,秦朗站在遠處,沉默地看著海浪一遍遍衝刷沙灘,沒有說話。
海依舊是那片海,浪依舊是那樣的浪。
看似平靜的海麵之下,藏著暗流,藏著凶險,更藏著人心的貪婪與惡意。所有的離奇傳說,不過是罪惡用來遮羞的外衣,隻要循著痕跡一步步深入,總能戳破迷霧,見到最真實的黑暗。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鋪滿海麵,將海浪染成溫暖的橘紅色。
秦朗收拾好行囊,準備離開臨浦。
手機再次震動,新的案件資訊推送而來。
這一次,地點在中原腹地一座千年古城,一名文物修複師在封閉的文物庫房內離奇死亡,死狀詭異,麵色安詳,身邊沒有任何凶器,沒有中毒痕跡,庫房門窗緊鎖,而庫房內一件價值連城的古代玉佩,不翼而飛。
密室死亡,寶物失竊,詭異死狀。
又是一樁看似無解的離奇懸案。
秦朗收起手機,抬頭望向遠方。
海風吹起他的衣角,海浪聲聲,像是在送別,又像是在預示著下一場未知的探尋。
中原古城,塵封秘案,密室凶影。
他的腳步,從未停歇。
塵案未斷,前路仍長,而他,永遠走在追尋真相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