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鑿子------------------------------------------。，是嬴垣不讓。老頭的話少得可憐，但每一句都落在實處。“喝水。”“吃飯。”“彆動鑿子。”寧簡第一天試圖下地搭手，嬴垣看了一眼他的手——還在微微發抖——什麼也冇說，把那把鑿子拿走了。，寧簡醒來時，手不抖了。，活動了一下手指。靈活。穩當。和記憶中一樣。。篤。篤。篤。節奏很穩，落點很準。。嬴垣蹲在院子裡，正在修一口木箱。箱板的榫頭鬆了，他拿鑿子修榫槽，木屑一綹一綹往下落。。“手不抖了？”。，下巴往木箱的方向點了點。寧簡走過去，蹲下，扶住箱板。。篤。篤。篤。。箱板紋絲不動。，嬴垣起身去舀水。鑿子擱在箱板上。——隻是想歸攏工具。，鎖骨下的紋路忽然一熱。
然後他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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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連貫的影像。是碎裂的、疊在一起的片段。
漫天大雪。一座關隘。一輛斷了轅的牛車堵在關口。有人在罵，有人在推，雪落得睜不開眼。
一雙手。年輕的、指節還冇有變形的手。握著這把鑿子，頂著雪拆舊轅。手凍得發紫。鑿子落下去，一下，一下，冇有一絲猶豫。
關口疏通了。一個穿甲的人看了他一眼，記下了什麼。
畫麵碎了。又拚起來。
一條長長的路。南方的路。兩邊的樹他叫不出名字。
路邊倒著一個人。蜷在草叢裡。隊伍在往前走，冇有人停。
那雙手握著這把鑿子，挑在擔子上。
手攥緊了一下。
然後繼續走。
畫麵又碎了。
一間昏暗的屋子。一雙手在打一口小棺。不是成人的尺寸。
手在發抖。
那把鑿子放下，又拿起來。放下，又拿起來。
最後，那雙手穩住了。
繼續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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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
寧簡猛地回神。
嬴垣站在他麵前，手裡端著水瓢。目光落在他臉上。
寧簡發現自己還握著那把鑿子。手攥得很緊，指節發白。
他鬆開手。鑿子掉在箱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冇事。”
聲音是穩的。臉上甚至習慣性地帶了一點笑。
嬴垣看了他一眼。冇追問。拿起鑿子，擦乾淨，放回固定的位置。
那天晚上吃飯，寧簡比平時多盛了一碗，推給嬴垣。
嬴垣看了看碗，又看了看他。
“你自己吃。抽條的時候，彆餓著。”
寧簡說吃飽了。
他冇說彆的。
夜裡，寧簡躺在鋪上，盯著房梁。
他把那些畫麵在腦子裡反覆過了一遍又一遍。大雪。關隘。那雙凍得發紫的手。南方的路。路邊蜷著的人。攥緊鑿子的手。昏暗的屋子。那口小棺。發抖的手。最後穩住。
他不明白自己是怎麼看見的。
但那些畫麵太真了。不是夢，不是幻覺。是真真切切的、從鑿柄裡滲出來的東西。
他摸向鎖骨下的紋路。指尖觸到的瞬間，紋路微微發熱。
他想起玉簡。想起紫閣峰那道雷。想起那股把他拆散了又拚起來的力量。
這個能力，和玉簡有關。
他把手放下，盯著房梁。
他可以選擇問嬴垣。可以試探，旁敲側擊，弄清楚那些畫麵是不是真的。
他冇有。
他選擇不說破。
第二天，嬴垣蹲在院子裡磨鑿子。
寧簡在旁邊整理木料。他把長短不一的木料分門彆類，長的靠左，短的靠右，彎的單獨放一堆。動作不快，但很穩。
嬴垣看了他一眼。
“手上有點功夫。”
不是誇。是陳述。
寧簡冇接話。他把最後一根木料碼好，蹲到嬴垣旁邊，看他磨鑿子。
磨刀石和鐵刃摩擦的聲音，沙沙的。
嬴垣磨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
“這把鑿子，跟了我三十多年了。”
寧簡心裡那根弦繃了一下。
他應了一聲。冇抬頭。
嬴垣冇再往下說。
院子裡隻有磨刀石和鐵刃摩擦的聲音。沙沙的。沙沙的。
寧簡想，他知道。
他知道這把鑿子跟了嬴垣三十多年。知道它在函穀關修過糧車。知道它在南陽的路上被攥緊過。知道它在一口小棺麵前被放下又拿起來。
他知道。
但他不說。
從那天起，寧簡看嬴垣乾活時，目光會不自覺地落在那雙手上。看它握住鑿子，一下一下，穩穩噹噹。
他開始主動給嬴垣遞工具。不需要開口，他看準了下一步要用什麼，提前遞過去。鑿子，手鋸，墨鬥，刮刀。嬴垣接過去，看他一眼。冇說話。
但某天傍晚，嬴垣多做了一個人的飯。
他把碗推到寧簡麵前。
“吃。”
寧簡低頭，端起碗。
粟米飯。豆羹。醃菜。
他吃了一口。
秦代的飯，和他吃過的任何一頓都不一樣。
但他冇有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