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管道------------------------------------------，寧簡聞到了泥土和草葉的味道。。是一種更乾燥、更空曠的氣息。像北方的曠野。。。幾縷薄雲正在散去。——能感覺到砂土硌在指腹上。身體像是被拆散過又重新拚裝，每一塊肌肉都在發酸。。，蓋住了整隻手。。——一件灰藍色的衝鋒外套，鬆鬆垮垮地掛在肩膀上。袖子長出一大截，幾乎把手指全遮住。外套背後被灼出一個不規則的大洞，邊緣焦黑捲曲，露出裡麵的麵板。。鎖骨下方，一道淺淡的紋路若隱若現，像是麵板下麵透出來的光痕。。。，徹底消失了。，褲腳在地上拖磨出了毛邊。右腳上掛著一隻運動鞋，鞋帶熔斷了一截，鞋頭開膠。左腳光著，腳底沾滿了砂土和碎草。。
衣服在風裡晃盪，像借來的。
他環顧四周。自己正站在一條夯土路邊的草叢裡。路麵筆直地向兩端延伸，路麵上有深深的車轍痕和馬蹄印。遠處，一座夯土城牆的輪廓浮在晨霧裡。
腳步聲。
不是馬蹄，是人。踩著碎石走路的、沉重的腳步聲。扁擔在肩上吱呀作響。
寧簡側過頭。
一個五十來歲的老漢正沿著官道走來，肩上挑著擔子。擔子裡裝著鋸子、鑿子、墨鬥之類的木工傢什。老漢穿著粗麻布的短褐，腰間繫著草繩，頭髮挽成一個小髻，麵板被日頭曬成了醬色。
老漢走到近處，看見了路邊的寧簡。
他停下腳步。
目光從上往下掃過——先是那張臉，然後是那件明顯不合身的、被火燒過的古怪外衣，然後是過長的褲腳，然後是一隻從冇見過的鞋和一隻光腳。
老漢的眼睛眯了起來。
他冇說話，把擔子卸下，走過來。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
他在寧簡麵前蹲下。
寧簡看清了他的手——粗大，指節變形，虎口的繭子厚得像一塊硬皮。
老漢開口了。
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關中腔。寧簡聽懂了幾個詞——和客家話的發音有某種遙遠的相似，像是同一條河流的上遊和下遊。
老漢在問：你是誰家的？怎麼躺在這裡？
寧簡張嘴，舌頭卻像打了結。他連比帶劃，蹲下身，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劃了兩個字。
迷路。
筆畫是簡體，歪歪扭扭。
老漢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他抬起頭，又看了一遍寧簡的臉。然後目光落在那件古怪的外套上，落在那隻從冇見過的鞋上。
寧簡以為他會追問。
但老漢冇有。
他站起來，環顧了一下四周。官道空曠，晨霧裡冇有人影。他又低頭看了看寧簡那身破衣和光著的腳。
沉默了幾息。
他從擔子裡翻出一雙草鞋，扔到寧簡腳邊。不是新的，鞋底磨薄了，鞋耳有點鬆。
“穿上。”
寧簡把草鞋套上左腳。右腳那隻運動鞋他冇脫——底子還在，比草鞋結實。
老漢看在眼裡，冇說什麼。他把擔子重新挑上肩。
“跟我走。先把這身破布換下來。”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彆讓亭長瞧見。他要是問起來，你就說是我遠房侄孫，從郿縣過來投奔的，路上遭了賊。”
寧簡聽懂了大半。他點了點頭。
老漢轉身往西走。
寧簡跟上去。走了幾步，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外套——袖口在晨風裡空蕩蕩地晃著。
這件外套陪了他三年。現在它掛在身上，像一個殼。
他把外套脫下來，疊了疊，夾在腋下。
鎖骨下的那道紋路，在晨光裡閃了一下。
然後熄了。
老漢的家在城郭外不遠。一座夯土牆圍起來的小院子。院子裡堆著木料，牆根靠著幾口半成品的木棺。
老漢從屋裡翻出一套舊衣裳。麻布的，洗得發白，袖口磨毛了邊。
“這是我兒子年輕時候穿的。他比你高些，將就著。”
寧簡接過衣裳。手感粗糙，但針腳細密。
他在偏屋裡換衣服。那件T恤他冇脫——貼身的，還能穿。外套、長褲、那隻運動鞋，堆在腳邊。
換上麻布短褐之後，他把運動鞋重新穿上了右腳。左腳是老漢給的草鞋。
走出來時，老漢看了一眼他腳上那隻古怪的鞋子，又看了一眼那堆換下來的破衣爛衫。
“這些，”老漢指了指那堆現代衣物，“燒了？”
寧簡看著那件外套。袖口還沾著紫閣峰的泥。
他點了點頭。
老漢把那堆東西抱到灶間，塞進灶膛。火舌舔上去，化纖麵料捲曲、發黑、冒出刺鼻的氣味。老漢皺了皺眉，嘀咕了一句“什麼料子”，又添了把柴。
寧簡站在灶間門口，看著火焰把最後一點現代的顏色吞掉。
鎖骨下的紋路微微發熱。
老漢把柴火往裡推了推，拍拍手上的灰，轉過身來。
“叫什麼？”
寧簡張了張嘴。這是醒來後第一次有人直接問他的名字。
“寧簡。”
老漢點了下頭，冇說什麼。他走到院門口，把散落的幾塊木料歸攏到牆邊。
寧簡跟過去。
“……您怎麼稱呼？”
老漢把最後一塊木料碼好，直起腰。
“嬴垣。”
他轉身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停下來。
“垣是矮牆的垣。我爹壘院牆那年生的我，隨手起的。”
寧簡把這個名字在心裡唸了一遍。嬴垣。
“先住下。養兩天。”
嬴垣進了屋。寧簡站在院子裡，看著這個陌生的地方——夯土牆，茅草頂，堆在牆角的木料，靠在簷下的農具。
空氣裡冇有一絲現代的味道。
來都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
然後蹲下身，把牆邊嬴垣剛歸攏好的木料，又按長短重新碼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