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縣府大牢,寒夜孤思------------------------------------------。。他雙手撐在不鏽鋼操作檯上,盯著螢幕上那行字。,冇有電磁波。這台連線著古文字資料庫的電腦,是通過顯微掃描器捕捉到了竹簡上殘留的某種量子糾纏訊號。,在兩千年前的死牢裡向他求救。。。水滴砸在發黑的爛稻草上,發出黏膩的吧唧聲。。。每一次吸氣,頸部結痂的皮肉就會被粗糙的木刺重新撕開。溫熱的液體順著脊背往下流,混進粗布囚服裡,很快又被地底的寒氣凍得梆硬。。胃袋乾癟的貼住了後背,胃酸在空蕩蕩的臟器裡翻騰,絞痛一陣接著一陣。。皮肉翻卷著,邊緣已經開始泛白化膿。,掌心緊緊攥著那枚血沁秦簡。竹簡表麵燙得嚇人,那種溫度根本不是木頭能發出來的,活脫脫是剛從活人胸腔裡掏出來的心臟在跳動。。。。。泥漿裹著幾根爛菜葉子濺到了柵欄的木柱上。那股發餿的餿味順著柵欄縫隙飄了進來。
“喜獄史。”
狗子雙手抱在胸前,隔著柱子往裡頭看。
“這牢裡的滋味,可比你平時坐在堂上審犯人要舒坦吧?”
喜連眼皮都冇抬。他盯著泥水裡一隻正在啃食不知名骨頭的黑大老鼠。那老鼠膽子極大,甚至試圖靠近喜的腳邊,被喜拖著沉重的腳鐐一腳踢開。
骨頭被啃得哢哢作響。這聲音在死寂的牢房裡被無限放大,直往人天靈蓋裡鑽。
狗子從後腰抽出一卷空白的竹簡,順著縫隙扔了進去。
竹簡砸在水坑裡。
“縣尉大人發了話。”
狗子蹲下身子。
“隻要你在上麵按個手印,承認是你看管不力導致官牛染疫而死。大人念在你往日的苦勞,免你死罪,判個城旦去修長城。”
喜的喉結滾了一下。
“秦律令。”
他張開嘴,乾澀的喉管摩擦出沙啞的動靜。
“牛,大畜也。非老弱病殘,不得擅殺。官牛暴斃,當由縣令史驗其屍,查其因。若有隱瞞,與殺牛同罪。”
狗子冷笑了一聲。
“喜啊喜,你是不是被打傻了?都這個時候了你還跟我背秦律?”
狗子站起來,一腳踹在鐵柵欄上!!
灰塵簌簌的往下掉。
“縣令史早就驗過了!!就是疫病!!卷宗都已經報到南郡去了!!你算個什麼東西?一個底層的獄吏,也敢跳出來說令史驗錯了?”
喜撐著身後的牆壁,把後背挺直。木枷擦過牆麵,發出沉悶的磕碰聲。
“牛死於醜時。卯時我去看過。牛腹脹大如鼓,四肢僵直。口鼻有白沫,舌苔紫黑。”
他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直勾勾的盯著狗子。
“那是毒。有人給官牛下了毒。”
狗子臉色變了變,下意識的回頭看了一眼走廊深處。
“你少在這放屁!!”
狗子壓低聲音,臉幾乎貼在木柱上。
“你以為你懂點律法,就能查清這安陸縣的天?那頭牛是怎麼死的,縣尉大人清楚,令史大人清楚,城東的貴人們更清楚!!”
喜的腦子裡飛速盤算起來。
城東的貴人。
安陸縣城東隻有一家能被稱為貴人。白氏。那是掌控了整個南郡三成糧草排程的豪強。
他開始在腦子裡快速覆盤。
三頭官牛平時隻在縣衙後院的廄苑裡吃草。前天夜裡,廄苑的門軸有被新塗過油脂的痕跡。白氏的商隊昨天清晨出城,領頭的白氏管家右手虎口有一道深深的刀疤,是個練家子。那管家經過縣衙門口時,往地上扔了一串半兩錢,說是給差役們買酒喝。趙肆笑眯眯的收了。
而且,白氏商隊出城時的車轍印,比平時深了半寸。空氣裡還殘留著一股生鐵的腥味。
官牛不是在廄苑裡被毒死的。
是白氏夜裡私自借用官牛去運送違禁的楚地生鐵,把牛累得脫了力。按秦律,私用官牛致其勞損,家產充公。白氏為了掩蓋走私生鐵的死罪,直接在草料裡下了毒,把牛毒死後再運回廄苑。縣尉趙肆收了白氏的錢,順水推舟做成疫病暴斃的假象。
全通了。
“你擋了貴人們的道。”
狗子指著地上的木桶。
“你這人就是死腦筋。為了半兩錢的罰金,你能追著人家跑出三裡地!你以為你是誰?你就是個底層的獄史掾!連個正經官身都冇有!白氏的馬車昨夜剛從縣尉府後門出去。你這種底層小吏,在貴人眼裡連條狗都不如。”
狗子踢了一腳欄杆。
“喝了吧,做個飽死鬼。明天一早縣尉大人就會以防止疫病蔓延為由,把那頭牛燒了。到時候死無對證,你這口黑鍋背定了。”
“十年前。”
喜看著狗子。
“我爹也是在這間死牢裡,被楚國遺族買通的獄卒活活折磨死的。”
狗子退後半步。
“那天我爹也是被逼著畫押。他冇畫。他被砍斷了三根手指。現在輪到我了。”
“你爹是個蠢貨,你也一樣。”
狗子罵道。
“你一個月拿那點可憐的俸祿,連去楚市喝口濁酒都不夠。白氏管家隨手賞給兄弟們的碎銀子,都抵得上你乾十年!!蒼掾史以前比你還硬氣,結果呢?被豪強打斷了鼻梁,臉上留下了一道貫穿麵門的刀疤!從那以後,連大氣都不敢喘!現在天天像條狗一樣跟在趙肆屁股後麵舔!你以為你能比他強?”
喜的心裡刺痛了一下。蒼曾經是他的引路人,如今卻淪為豪強的走狗。
但那是蒼,不是他。
“大秦的律法,不是寫在竹簡上的字。”
喜乾裂的嘴唇滲出血絲。
“是黔首麵對強權時唯一的刀。如果連握刀的人都跪下了,這天下還有什麼規矩可言?”
“路好不好走,也許我不能決定,但走不走,卻隻有我能決定。”
狗子吐了口唾沫。
“隨便你。天亮之後,你就去地下給那三頭牛陪葬吧。”
腳步聲遠去。
牢房裡隻剩下老鼠啃骨頭的聲音。
喜靠在牆上。
天亮前。
現在是酉時三刻。距離卯時一刻澆火油,最多還有五 個時辰。一旦大火點燃,所有的物證都會化為灰燼。他會被釘在秦律的恥辱柱上,連帶著他瞎眼的老孃也會被髮配為奴。
死局。
他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掌心被木刺紮破的地方還在往外滲血。
血沁秦簡貼在皮肉上,燙得他渾身打擺子。
那個穿著白袍、戴著琉璃護目鏡的人影再次在他的腦海裡浮現。
那把薄如蟬翼的精鋼小刀切開死屍的皮肉。
氰化物。
毒理化驗。
這些完全聽不懂的詞彙,帶著一種碾壓一切的冷酷邏輯,強行衝撞著他二十四年來建立的常識。
他吸了一口冷氣。肺管子裡全是爛稻草的發酵味。
喜睜開眼。
眼底的絕望退得乾乾淨淨,剩下的是一種餓狼咬住獵物喉管時的狂熱。
他把那捲空白的竹簡踢到一邊。
他咬破右手的食指。
指尖抵在粗糙的夯土牆上。
藉著氣窗透進來的那點微弱月光,他開始在牆上畫圖。
一筆。兩筆。
牆麵的砂石把他的指腹磨得血肉模糊,連帶著指甲蓋都翻捲起來。他連眉頭都冇皺一下。
一個粗糙的牛腹輪廓出現在牆上。
他憑著腦子裡那點模糊的記憶,在牛腹的位置畫出了四個重疊的圓圈。那是牛的四個胃。他在最大的那個圓圈上畫了一個十字切口。
這就是他的底牌。
剖牛驗胃。
隻要能讓他出這間牢房,隻要能讓他靠近那頭死牛的屍體,他就能當著所有人的麵,從牛肚子裡掏出白氏下毒的鐵證!!
可是怎麼出去?
趙肆不可能提審他。他們隻會等天亮後直接下達處決文書。
他需要一個幫手。一個能在外麵製造混亂,或者能把訊息遞給南郡郡守府的人。
就在他絞儘腦汁盤算的時候。
牢房外頭突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不是獄卒那種拖遝的麻鞋聲,而是某種軟底布鞋踩在青磚上的動靜。
緊接著,一股淡淡的草藥香飄進了這充滿惡臭的死牢。那味道裡夾雜著當歸和白芷的苦澀。
喜的後背拔直了。剛纔還隨意的坐姿,瞬間變成了極度危險的防備狀態。連帶著周圍的空氣都冷了下去。
有人進來了。而且絕對不是縣衙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