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藥衝過去,撲入夫君懷中,一邊用力捶打他,一邊不由流著眼淚,喚著他的名,“玉郎、玉郎……”
金玉郎眼眶發酸,將她箍在懷裡,冷不防鳳藥一口咬在他肩膀上。
他由著她咬,調侃道,“什麼時候變成小狗了?”
鳳藥平複情緒,把頭靠在玉郎肩上,“你怎麼回來了?”
“你啟動情報網,我擔心的很,日夜難眠,隻能回來,若非情況緊急,你不會戴上那枚戒指。”
“我雖不在你身邊,可我的心神無時無刻不在擔憂著你。”
鳳藥默默聽著,他們在一起的這些年,玉郎從未使她感覺到孤單。
因為她知道玉郎一直將她放在心上,從未改變。
她和他的感情並冇有因為時光流逝而黯淡,反而越發依賴對方,牽掛對方。
玉郎道,“回來時走在路上我便知我回來對了。”
鳳藥起身道,“我先給你煮碗銀絲麵,吃了再說。”
“這個好,害我日日想著,快做,咱們一起吃。”
鳳藥理了下頭髮,有些遺憾,“家中冇有什麼料,隻能簡單做碗陽春麪。”
好在火爐一直留著火種,略通一通,火就燒起來。
燒上水,鳳藥開始和麪、擀麪、拉麪。
白案的活計,她是用心鑽研過的,麪糰在案上來回摔打,上筋,拉出的麵細如銀絲,下出來筋道,爽滑。
拉好麵,鍋裡的水翻起了白浪,她指尖一撚將一把銀絲麵下入水中。
長筷輕輕一攪,麵在水裡舒展開,泛著淡淡的米白光澤。
碗裡調入一勺豬油,切幾片臘肉提鮮出鹹味,一點蔥花香油,幾粒鹽巴。
滾湯澆入,豬油化開,蔥花與油香散發出來,細白的麵挑入,碼得整整齊齊,綠色蔥花經過熱氣蒸騰,從麵下飄出來。
鳳藥換了鍋,下一點油,打入兩隻雞蛋,“滋滋”的聲音帶著蛋香鑽入鼻孔,最安慰遊子的疲憊。
蛋清煎到焦黃,蛋黃還溏著便出了鍋灑一點點鹽,將蛋碼在麵上。
又取了一碟自己醃的蘿蔔條,酸辣口,很清爽,一併端到玉郎跟前。
他的眼睛發亮,拿了筷子,“在貢山那兒,真想這一口。”
“唉,我金玉郎也有貪圖口腹之慾的時候。”
“你先湊合用一口,明兒我給你鹵驢肉、糟鵝掌,太好的不會做,這些吃食我還弄得出。”
“樹下埋的黃酒也可以起出來喝了,閒下來我們對飲。”
鳳藥描述的場景把玉郎空蕩蕩的心一點點填滿。
玉郎挑了麵低頭吃,那麵具蒙上一層熱氣,鳳藥道,“去了吧,都回家了,戴著它做什麼?怪礙事的。”
玉郎筷子停了一下,低聲說,“戴著吧,我怕嚇著你。”
“嚇倒是嚇不到我,隻是每看到還是心疼。”
“我用黑絹做了幾條眼罩,戴起來又軟又不勒的慌,你瞧你臉上被那麵具磨得,破皮多少次了吧。”
她進屋拿出一隻盒子,玉郎已將一整碗麪都吃光,滿足地出口氣,接過盒子打開,眼眶一酸。
那哪裡是“幾隻”眼罩,那是滿滿一盒,針腳細密,做工整齊。
他略數了下,上百隻了。
“對不起,叫你惦記著。”
他太瞭解自己的妻子,知道這東西就是鳳藥思念他時做出來的。
聊以慰相思。
“幫我換上?”
“嗯。”
鳳藥輕輕將他麵具取下,玉郎閉上眼睛。
那半邊臉著實醜陋,臉上突然一涼,是鳳藥的手在輕撫他陳年的舊傷。
“當時很疼吧。”
“聽說燒傷最疼。”
麵孔上感覺到了股涼風,是鳳藥在吹他的傷處。
他壓不住笑意,攬住妻子,“都是舊傷了,早冇了感覺。”
絹做的眼罩的確舒服,又軟又輕,隻是不耐用,用不幾次就會勾絲破損,不過,他有上百條。
“好了,現在可以跟我說說路上看到了什麼?”
玉郎麵上的喜悅瞬間消散。
他起身走到窗邊向遠處望,彷彿視線可以穿透萬水千山,再次看到那淒然之景。
貢山方圓百裡內不論治安還是生活都算穩定。
大多數人都從商,所以莊稼收成不占貢山周邊地區的主要收入來源。
他離開貢山自北向南往京師走。
走出山區,景象慢慢變了。
山林間的青色驟然消失,滿目變成揮之不去的枯黃。
蝗蟲過境之處,如烏雲蔽日,沙沙聲不絕於耳。
目之所及,赤地千裡,樹皮被啃食殆儘,田野隻剩一片令人心悸的灰敗。
初時尚聞聽到人們絕望的哭喊,之後成了一片死寂。
那是絕望之後的麻木。
再向前走,道路上擠滿了拖家帶口、麵如死灰的逃荒者。
賣兒鬻女的草標插在孩童背上,老者倒斃路旁無人掩埋。
玉郎的講述平靜卻叫鳳藥聽得驚心動魄。
童年恐懼的夢魘再次上演,她收斂情感,問道,“可有看到賑災點。“
“有是有,賑災點都立著旗子,上書慎王賑濟點。”
“我也上前瞧了,粥呢立筷不倒,很良心了,怎奈受災千裡,災民巨大,不是他一人可以扛下的事,我去找了當地衙門,地方官也難,冇錢也冇糧,他們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李仁已經做得不錯了,隻是力量有限,怪他不得。”
鳳藥想到自己是從家裡爬出來,逃過一劫,那種饑餓感經年不散,哪怕她已經可以飽腹,也常常吃得想吐纔會停止。
如今她在漸漸老去,噩夢卻再次輪迴。
但玉郎的講述並未停止,眼中漸漸聚起憤怒的火苗。
逐漸靠近京城,官道乾淨平整,沿途房屋外掛著“皇恩浩蕩,賑濟災民”的條幅。
離京還有幾十裡地,便有官員在路口“淨街”。
營造井然的秩序。
這欲蓋彌彰的“體麵”,比真實的慘狀更讓人難過心寒。
兩種景象彷彿被無形之中的一條線分成截然不同的兩塊。
線那邊是灰色淒然的真實情景。
而線這邊是彩色亮麗的建築與熱鬨繁華的街道。
玉郎一路看儘大周頹敗,乍然踏入彩色世界,心中不由產生詭異的割裂感。
京中之人恐怕無人知曉外麵是如何的景象。
以前災民可以入京,現在,所有人冇有路引或符節,不得踏入京城半步。
否則,格殺勿論。
“皇上並未下過這樣的聖旨啊?”鳳藥疑惑。
“咱們的皇上知道你是什麼性子,冇有明發,難道冇有暗示或密旨?”
“上朝你每次都在嗎?”
鳳藥沉默,仍舊不死心,“也許有人胡亂揣摩聖意,自作主張也未可知。”
“那你去落實,看是皇上之意,還是有人曲意逢迎,若有人暗中作祟,我替你殺了他。”
“這種欺上瞞下的官,殺一個世道便乾淨一分。”
鳳藥責備,“多大年紀了,還打打殺殺的。”
“治亂用重典,鳳藥,我朝已再次踏入亂世之始,你冇感覺到嗎?”
“不然,你也不會啟用我埋了二十年的情報網。”
鳳藥回以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