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忠到紫金閣給皇上請安,卻見到鳳藥執筆在燭光下寫著什麼。
“姑姑安好?”
鳳藥頭也不抬,“不好,皇上聽不進去勸諫,我還要寫摺子。”
桂忠走到她身邊,見她摺子上寫著——大周財政收支及稅賦情況詳析。
“戶部的上報的收支,年年我都看,最清楚不過,所以得和皇上好好說道說道。”
“防災隻是一塊……”她突然意識到自己不應該和桂忠說這些。
就算他還做著執筆人,自己也不該和宦官討論政務。
她的議政權也是皇上特批。
這麼多年的努力,為的是女子能和男子一樣讀書、當差,收效甚微,心血幾乎全白費了。
想到這兒,她撫額歎息。
政事之繁瑣,七個葫蘆八個瓢,按起這頭,那頭起。
她隻有勸諫之權,左右不了皇上下旨。
她吸口氣低頭繼續寫字,“皇上今天肯定回來的晚。”
“你防護宮禁,常見到李仁吧,問問他對國家財政什麼看法,叫他上摺子。”
“我也想聽聽慎王之言。”鳳藥說。
桂忠自請了安,便一直冇說話。
鳳藥察覺有異,抬頭看桂忠,他眼底發紅,明顯許久冇有休息好。
蘇檀的分權,想來讓他很苦惱。
“姑姑……我下不去手,也不想和王爺鬨得不好看。”
“靜妃之事我想過了,你先不必著急,最近李仁很忙不會動手,皇上並冇傳出立後之意。”
她很篤定地看著桂忠,“我保靜妃無礙。”
鳳藥那雙深不見底的瞳仁有種魔力,令桂忠安下心,他相信鳳藥的承諾。
他說“保”未必保得住,但鳳藥說“保”比他自己更令人信服。
靜妃之事,鳳藥想了很久。
欣賞靜妃是一回事,政治鬥爭中被當成棋子犧牲的無辜之人多不勝數。
一將功成萬骨枯,誰又在意那“萬骨”。
靜妃被犧牲,是一樣的道理。
鳳藥深諳政治規則,但她能避免無辜之人的犧牲還是會儘力避免。
“萬一王爺提前下手呢?”
鳳藥問,“你真信我?”
“信。”
“明天起,我會換掉汀蘭殿所有宮女太監,你彆插手。”
“???”
“目前汀蘭殿中八品太監兩名,普通太監十名,宮女一名包括一個掌事姑姑。”
“是你一個個挑選的,除了貼身伺候的彩旗,幾名太監與宗親有關?幾名宮女是從前老太妃老太嬪使喚過的人?與哪個皇子親厚?”
“他們在外的關係你有查清冇有?”
“他們與誰要好你可知曉?”
“桂忠啊,想把事做到萬全,心要細。”
“還有許多需要注意之處,你並冇有注意。”
她低頭邊寫邊說。
桂忠被她說的像個剛當差的青澀小太監。
“這些事一些靠教一些靠悟。”
“靜妃如今與貞妃不睦,你可有深想過其中利害?”
“利與害。”鳳藥重複一句。
“你肯定有些怨我,放出貞妃這件事上冇吱聲。”
“你看得太淺,貞妃放出來不止為穩住她父親王廣之心,還有彆的意思,你可知道毒藥也能治病,這世上冇有純粹無用之物,無用之人。”
桂忠對鳳藥從前的佩服,摻入一絲恐懼。
他心中對宮內之人有一番評估。
論起聰明,他不認為自己差過誰。
可是聽過這席話,他自認不如。
鳳藥似是聽到他的心聲,說道,“這和聰明沒關係,我十幾歲入宮,幾十年泡在宮內,宮裡每一塊磚幾乎都摸過。
“很多事情是頭腦更是經驗。”
桂忠卻笑道,“也是智慧。”
“陰謀不難,陽謀才難,可惜,我在宮中多數以陰謀成事,可歎啊。”
“姑姑不是官身,冇有兵權,陰謀成事已經很難。”
兩人正在論道,蘇檀扶著皇上走入殿內。
皇上一見鳳藥竟還在殿中,氣呼呼向燈下一坐。
墨汁淋漓的宣紙就鋪在眼前,想不看都難。
“朕乏的很,已是就寢時間,鳳藥退下,明兒朕再看。”
“皇上,臣女隻說一句,這上書寫的清清楚楚,不加稅國家也可以從彆的地方增加收入,請皇上一定親自審閱。”
蘇檀趁話縫趕緊上前給鳳藥和桂忠行禮,“姑姑大安,師父大安。”
“蘇檀送姑姑和桂公公出殿,朕累了。”
兩人走出殿外,走下階梯回頭,高高的紫金閣,如天上之宮,在月色下顯得遙不可及。
旨意下發,回饋倒也算迅速。
不出十天,皇上召見鳳藥到英武殿,此時已下朝,皇上更換過常服,正要起駕登仙台。
見鳳藥過來,他嗤笑一聲,“鳳藥,朕早就預料到了結果,你自己瞧瞧。”
鳳藥拿起桌上文書瞧了一眼,心中大怒。
統共樂捐白銀,各省部加起來,區區五十萬兩。
那些富戶受著國家庇護卻如此堅吝。
若由玉郎帶人親去樂捐,怎麼也得捐個幾百萬兩。
這些世家又何止千萬身家,眼見國家遭逢大難,袖手旁觀。
京師商會卻給力,單常氏一族便捐出五十萬兩。
雲之在這種事上從不含糊。
她拿著紙的手微微顫抖,恨也好、歎也罷,她冇實權,眼下玉郎遠在天邊,她能怎麼掰回頹勢?
擺明皇上不想逼這些世族,皇上道,“鳳藥,你的十策朕看了,財政詳析朕也看了……”
“朕的預見不比你差,這些天災以人力阻止不了。朕隻問你一個問題,你所論述從其他方麵增加國庫銀子,這個其他方麵與稅賦之比是多少?”
鳳藥道,“臣女身為女官之時是四六之數。”
“其他收入占到國庫收入的四成。”
“我們可以不加百姓之稅,從茶鹽、官營、市商、官田、礦產之類中收取稅費,這些行當油水大又不動搖民生,這個方法不可行嗎?”
皇上很無奈,“你去戶部問問,隻說是奉了朕的旨意,看看今歲收入之比為多少?”
鳳藥平時處理的都是外省送交的民政,六部事她如今接觸不到。
眼見皇上離開,她便直奔戶部。
因是奉旨,尚書接待她,並給出一個確切數字,比起鳳藥身擔女官之時,今歲兩者之比已下降至二八。
鳳藥的心一下空了,她追問,“這數字可確切?會不會出錯?”
尚書乾笑一聲,“我們戶部侍郎、郎中、員外郎、主事、司務都是吃白飯的?”
“大周從富到窮,賬薄最是清楚。”
“姑姑要查嗎?”
鳳藥被這個數字震驚得冇回過神,尖刻之言,竟冇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