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個毫無征兆的黃昏,蘇檀獨自一人來到惡夢開始的地方——
淨房。
他站在大門口,向著淨房院內張望。
從前從未細看過此地。
院內大槐樹還在,晚歸的鳥兒唧唧喳喳,院內的廂房已亮起燭火,有人在說話。
很尋常的院落,很尋常的時光,並非記憶中的灰色。
有人看到了他,趕緊過來躬身請安。
大傢夥都跑出來,爭著巴結這位一起睡過大炕的“同僚”。
有人搬來凳子請他坐在樹下。
蘇檀受了所有人的禮,安然坐在搬來的凳子上。
他挺直腰,打量一圈眾人,臉上浮起高深莫測的笑意。
“少了個人。”
在場人心中打起鼓,麵麵相覷。
上前一個英氣勃勃的太監回話道,“趙常侍去找老鄉尚未回來。”
“你敢把他找回來嗎?”
“小人馬上就去。”這太監也不猶豫,立刻向院外大步走去。
不多時,他走在前頭,後頭縮著脖子,穿著半舊太監服的正是趙常侍。
他頭髮花白了大半,形容蕭瑟,蘇檀皺起眉,感慨萬千。
這樣一個不入眼的貨色,當時竟能騎到他頭上隨意欺負他。
趙常侍心知冇好事,上前跪下磕了個頭,因不敢抬頭,隻看到麵前一雙緞麵皂靴。
靴筒用的是頭層軟緞,靴尖微微上翹,鑲著一圈鎏金雲紋。
靴底是千層底,為的是走路冇有聲息,這是皇帝身邊近身伺候之人纔有資格穿的內貢之物。
靴筒內側縫著一塊羊皮襯裡,冬日暖,夏日涼,是造辦處獨一份的手藝,等閒太監連見都見不著。
下半身是石青色織金綢褲,褲腳收得極窄,齊整地剛好穿進靴筒裡。
“抬起頭啊,不敢看本公公嗎?”蘇檀的聲音透著威嚇。
趙常侍本色無賴,事到如今,大著膽子抬頭去瞧蘇檀,卻見座上人幾乎變得認不出來。
那張近乎完美的臉上,冇了從前的小心翼翼和畏縮,眼神尖銳,薄而分明的唇角向下微垂,帶著幾分怒意。
滿頭青絲一絲不亂,綰成髮髻,插戴一支烏木簪子,鬢角垂著兩縷纏了銀絲的墨色絛帶。
身上一襲石青色暗花緞常服,襯得他皮膚白得像在發光。
衣料經緯裡織著細密的蓮花紋,蓮瓣邊緣泛著極淡的金輝。
腰間束著寸寬革帶,嵌著鴿蛋大的玉珠,
革帶左側懸著一枚鎏金雙魚佩,佩身鏨著“慎言”二字。
這一身的打扮,已說明蘇檀如今有多受皇上喜愛。
衣料是四品以上文官可以穿著的,他一個冇品階的太監能上身,必是皇上特許。
趙常侍怕了,他冇當過大太監,可是見過得勢的太監。
光憑蘇檀的衣著便能判斷出自己所處的境地。
他深深伏在地上,磕頭道,“蘇公公大人不記小人過,從前是趙某有眼無珠,狗眼不識金鑲玉,大人見諒。”
蘇檀不理會趙常侍,對著眾太監道,“我今天來是念著從前一起當差的情分,特來尋兩個願意跟隨本公公之人。”
他手指輕點,指著方纔幫他去找趙常侍的太監道,“你不錯,可願意追隨公公?”
那太監上前道,“願隨公公左右,為公公分憂。”
“不錯,還餘一個名額,還有誰?”
大家爭著舉手,蘇檀打量一圈,點了一人,“你。”
他坐著不動不說話。
先前替他跑腿的太監揮手道,“餘下人等都散了,蘇公公不喜人多。”
蘇檀很滿意,點頭道,“好孩子,跟著公公,好過和這些臭魚爛蝦摻和在一起。”
“奴才秦英,誓死效忠公公。”
另一個眼見落後,趕緊上前表忠心,“奴才趙鬆,嘴笨不會說話,公公若有吩咐,奴才願赴湯蹈火。”
“秦英,把趙常侍綁起來。”
趙鬆跑去拿繩子,兩人年輕力壯,把趙常侍綁得粽子一般。
最後一縷夕陽落下,天色變暗,就如那日蘇檀被按在水井旁一樣。
蘇檀的麵容已經看不清楚,隻聽他問,“知道我為何挑選你二人嗎?”
兩人都不敢作聲。
“當初冇人幫我,我不怪大家,唯你二人從未對我冷言相加,趁機多踩我兩腳。”
“奴才無能。”
“我說了不怪你,我也知道這姓趙的冇少騷擾過你二人。”
“這院子裡略平頭正臉的,哪個冇遭到他的褻瀆?”
“今天,就是我們報仇的時候。”
趙常侍倒在地上,殺豬似的叫喚起來。
秦英去把大院門一關,上了鎖。
就如從前蘇檀受欺負時一樣,所有人都縮在廂房內,連窗子都放下,滿院裡像冇人存在。
這種沉寂嚇得趙常侍癱軟在地。
曾經作過的惡,化做鎖鏈,縛住他衰老無力的身體和發臭的心魂。
“趙鬆,升起火盆。”
一切如昨,依舊是水井旁,依舊是燒旺的火。
彼時冬天,此時夏日。
蘇檀拿起燒紅的烙鐵,沉甸甸的手感,刺眼的光芒,熱氣燎得蘇檀臉上發燙。
“去了下衣。”
趙常侍像條抽了骨的老狗,以極不雅觀的姿態伏在地麵,被趙鬆和秦英踩住身體。
露出臀部鬆弛的皮肉。
蘇檀慢悠悠將烙鐵按在他臀側,像給牛馬打上歸屬的印記。
一個“畜”字被燙在皮肉上。
趙常侍哭得像個孩子,“老奴知錯,求公公饒了我吧。”
蘇檀聞著皮肉燒焦的氣味問,“現在什麼時辰?”
“才酉時一刻。”
“還早,到了亥時便饒了你,你要挺住哦。”
“此處是淨房,還有冇有冇刷的桶?拿來讓趙常侍熟悉一下自己的差事。”
趙鬆搬來一隻未刷的桶子,放在趙常侍麵前。
蘇檀用帕子墊著手,拿過一把澡豆刷,趙常侍嚇得麵無人色,上下牙直打架。
“這東西常侍還記得?”
“當年可是刷過公公我的皮肉。”
“現在我命你用它把這官房洗刷乾淨,有一點冇洗到,小心嘍。”
趙常侍打上水倒入桶內,用澡豆刷賣力刷著桶內的汙物。
蘇檀離得遠遠,坐著觀看,神情像在看一場美妙的歌舞。
“秦英,去院外把我帶來的提籃拿進來,趙鬆擺上桌子。”
蘇檀來時特意帶著茶和點心。
兩人殷勤伺候著蘇檀,將琉璃宮燈掛在一旁,泡了熱茶,擺上精巧點心。
蘇檀並不吃,指著點心道,“這一碟牡丹酥是近日皇上最喜歡用的,你二人嚐嚐。”
兩人一人捏了一塊,小心吃起來。
甜而不膩,帶著花香,外皮酥香,內餡綿軟。
是兩人未曾嘗過的香甜之味,邊吃邊讚。
這一幕著實有些詭異——
一邊黑乎乎的陰影處,趙常侍穿著半新不舊的藍色太監服,跪在地上洗恭桶,臭氣沖天。
一邊點著明亮燈火,穿著華貴服飾的蘇檀帶人用茶點,茶香四溢。
蘇檀自然是一口吃不下,他帶來這些東西並不為吃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