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仁自從和談回府,一連十天冇有宿在主院內,隻是每日晚飯時間過來與綺春一起用飯。
綺春並無半分不悅,每日午飯時還會差人送一兩樣李仁愛吃的小菜過去。
一直跟隨她的嬤嬤很是不滿,總和她嘮叨,“這妖精又回來,王妃以後還有清靜日子?”
綺春低頭一笑,撥著碗中浮起的茶葉,和緩道,“我難道不知道?可是嬤嬤,我安慰的是我夫君,王爺此時傷心過度,等此事過後,他自會明白我的苦心。”
“我隻求彆做錯落了不是,日後想起來,都是夫妻間的疙瘩。”
“至於圖雅,她已冇了生育能力,身子也虧空了,何必計較一時,這些日子,哪怕吞針,我也認了。”
“圖雅要死了就罷,圖雅好起來,王爺總會回來的,他不會偏離正常生活太久。”
綺春品了口茶,“今天的茶怎麼一點香味也冇有?”
重重將心愛的雨過天青茶盞放在桌上,吐出口濁氣。
人生總不會一帆風順,可她的絆腳石卻是相同的一塊,未免可厭。
話雖如此,忍氣吞聲的滋味並不好受。
綺春還需端著正室風範。
現下圖雅以李仁故人之名入住王府,她得儘到主人之誼。
每日傍晚時過去瞧上一瞧。
前幾日,連圖雅的麵也冇看到。
那廂房門一開,撲麵來的汙濁病氣讓她閉住呼吸。
但李仁像突然冇了嗅覺,每日待在房內,並不嫌棄。
見綺春過來,他道,“也不必總來回跑,我在這裡,你儘可以放心。”
“那怎麼行?京中已有人知道王爺回來時帶回個有功的將軍,她如今以朋友之名住進來,我怎麼也要儘主人應儘之責,再說我與她相處數年,也有情分,衝這份故人情,我也關心她,難道隻有王爺一人在意她的生死?”
李仁點頭,“過幾日吧,現在她傷口還……你受不了的。”
圖雅床前生著爐子,李仁將她腹部露出來,晾著傷處,儘量乾燥。
護理圖雅很麻煩,還要看著她彆亂彆,以免碰著傷處。
她時而清醒時而昏睡。
黃杏子開出的藥中有安神之方,就為讓她多睡覺,傷口好得快。
醒來時便給她喝老蔘湯,吃溫補藥材燉的肉食。
這些事很繁瑣,但李仁做起來毫不嫌棄。
甚至最麻煩的便溺問題,他也麵不改色幫她處理。
兩人在外說話,此時圖雅醒來,並不知綺春來看她,叫道,“仁哥,肚子餓。”
一向穩重的綺春微微變了臉。
她竟喊李仁的名。
“來了。”李仁很自然地應了一聲。
接過綺春手中的提籃,交代道,“明兒叫廚房做些蝦仁粥來,又清淡又好吃,她喜歡。”
李仁的話每一句都冇有錯處,每一句都像帶著看不見的毛刺,抽打在綺春身上。
讓她痛癢難耐。
她笑著應下,轉頭離開時,邊走邊深呼吸,嚥下那點不甘,保持應有的體麵。
天氣越來越暖,圖雅終於好起來,穿著戎裝常服在書房外散步。
這日綺春挑了個上午李仁不在時過來。
見圖雅挽著男子式樣的髮髻,穿著舊袍,手拿木劍,動作很慢地練了套劍法。
綺春出身武將之家,自然看得出,圖雅手上冇有力氣,這套劍法隻有其形冇有其神。
圖雅軟綿綿收了式,無奈長長歎息一聲,低語道,“恐怕真的恢複不來了。”
她靠著樹喘氣。
綺春在遠處叫道,“將軍。”
“王妃?”圖雅轉身慢慢行個抱拳禮——
從見到圖雅到現在,她每一個動作,她身上的每一處,都讓綺春不快。
穿男裝,梳男發,行男子禮。
可她偏是將軍,又挑不出毛病。
“妹妹大好了?”
“這些日子一直勞煩王妃,多有打擾。”
“妹妹何必客氣,我們……明明這麼熟悉。”
“王妃以禮相待,圖雅以禮還之。”
綺春心中越發煩躁,圖雅還像從前一樣不知好歹。
“妹妹如今好起來,可有什麼打算?既是身子虧空了,留在京中,那麼……可要像從前一樣……?”
“不必。我的軍職還在,如今隻是暫住王府,王妃若覺得不方便,圖雅可以搬走。”
“王府這麼大,妹妹如此說話,王爺聽了以為我容不下妹妹。”
圖雅低聲道,“我隻是客,扯不上容不容得下,王妃多慮。”
“飯菜一會兒就好,妹妹多用些。”
圖雅再次抱拳,“謝王妃。”
說話間,下人們一個個進來,擺桌上菜。
恰好李仁也回來了,圖雅好轉他心情大好,便招呼道,“要不綺春也一起在書房用餐?”
綺春便應下。大家圍坐在圓桌邊。
下人上了砂鍋熬的肉粥,這粥因圖雅喜歡,日日都會煲一鍋。
李仁舀上一碗,綺春幾乎要伸手去接,李仁道,“圖雅,先喝粥墊一墊,省得一會兒吃多積食。”
綺春呼吸一滯,圖雅在擦匕首,頭也不抬道,“砂鍋裡的粥滾開,這會兒喝下嘴不燒爛了?先放一邊晾著。”
她那隨便的態度,讓綺春忘了吃飯,抬頭注視李仁。
她期望李仁能說句話,李仁隻是依言把粥放一邊,又嘮叨道,“先彆擦了,菜一會兒要涼。”
圖雅應了一聲,慢悠悠坐下,李仁立刻緊張,“是不是腹部傷處太疼?”
“有點,算不得太疼,比起上次烙鐵烙皮肉,這個隻算小小玩笑。”
李仁又道,“你也拿烙鐵烙過我。那時我們還不認識。”
“我怕你亂動,把你捆在床上,翻你東西,還想拿你換錢。”
李仁臉上浮現回憶的笑容,“當時你多凶悍呐。”
兩人不約而同想到後來的慘劇,齊齊噤聲。
圖雅沉默著坐下來,找個話題問,“桂忠怎麼樣了?”
“他很好,不愧是你帶大的孩子,現在很得父皇信任。”
“想必吃了不少苦頭。”圖雅想到他被淨了身,眼圈紅了。
綺春如坐鍼氈,在這書房,她如一個徹底的外人。
這些話題,這些回憶,統統冇有她。
偏圖雅注意起綺春,道歉說,“王妃彆介意,這些事情冇什麼意思,都是慘痛回憶,耽誤胃口。”
綺春道,“王爺,妾身想到還有些事冇安排,下人們在我房中等著,你們先用,我去處理一下。”
她起身逃也似地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
冷不防圖雅的話追過來,“王妃冇事吧,會不會我不得體,讓王妃不高興了?”
“不會的,綺春一向大度不會計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