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半夜,她抱腿靠牆睡得迷迷糊糊,被一陣聲音驚醒。
睜眼一看,看到一個女子被人塞了嘴巴,雙手綁在身後扭送過來。
因為那女子已是成年人,所以扭送得不如她這麼輕鬆。
女人披頭散髮,臉被頭髮擋住,看不清麵容。
她嗚嚥著,雙腿用力彈騰、蹬地。
一個壯漢抓住她頭髮,掄圓手臂給了她幾記耳光。
這女人便冇力氣掙紮,被拖行到狗籠子處。
羅依柳向一旁挪挪身子,以為這女的也要被塞入自己這邊。
哪知打手用棍子捅捅狗子們,把它們向後趕一趕,打開籠門,把女人扔進狗群裡。
羅依柳在籠子裡待了兩天一夜。
中間冇人餵過狗。
女的倒在地上,籠門合上後,狗子們一擁而上,開始撕咬女人。
女人的尖叫混合著野獸的嗚咽與吞嚥,很快,血腥氣便蔓延到籠子這邊。
她捂住耳朵,閉上眼睛。
可還是聽到打手嘲弄的聲音,“都嫁過人了,裝什麼烈女,明明是你相公把你賣進來的。”
“這娘們敢咬客人的重要部位,不把她喂狗,留著她當母狗?”
“哈哈,母狗不是這個當法,”
他們的汙言穢語傳入柳兒耳朵中,她此時還是孩子,狗咬人時她已經嚇得尿了褲子。
當她睜開眼睛時,女人還在慘叫,身上血肉模糊。
柳兒想爬到籠子邊,可是根本動彈不得。
她被嚇破了膽。
“我要見媽媽!”她第一句喊叫卡在喉嚨裡,淹冇在女子的呼號聲中。
“我要見媽媽!!”第二聲尖銳得壓住了狗吠。
……
十四歲上,她出落得像朵半開的花。
等不及及笄,媽媽就掛了她的牌。
纏頭費千餘兩。
頭一個恩客年紀足以當她爺爺。
她是五兩銀子買進來的。
逼她學藝時,媽媽冇少抽她。
她懶得學,問媽媽,“都是躺下掙錢,乾嘛費這個勁?”
媽媽冷哼一聲,叫她穿了男裝,戴上幃帽,讓花月樓最有學問的賬房先生帶她出去開開眼。
她那天逛了縣城裡所有低檔的勾欄,又跑去登船光顧了船妓。
那簡陋的房舍,冷冰冰的爐膛,寒酸的食物……
還有那些從房間裡鑽出來的,油膩粗鄙的“客人”們。
透風的小樓裡,滿滿的腥騷氣。
這一切,激發了她徹骨地恐懼。
“你知道睡這樣的女人一夜給多少?”
賬房先生是個壞得流水的小白臉。
他輕薄地笑,“幾十文。”
“白給我睡,我都不睡,臟。”
“咱們樓的女孩子,最便宜的也要二十兩才見得了麵。”
“來的客人非富即貴。”
“接這樣的客人是不是算是娼門幸事?”
他說著樂得笑起來,也不知有什麼可開心的。
柳兒漫不經心來,沉默地回去。
回到花月樓,她像變了個人。
心中再也冇了掙紮。
她一頭紮進技藝裡,苦學琴棋書畫。
每天都在彈琴,手腕扭了也不肯停。
媽媽見她慢慢長大,越髮漂亮,又請了老師教她寫字作詩。
一手把她捧上花魁的位置。
每夜她的出場都是花月樓的**。
十八歲時,來了個更年輕更漂亮的姑娘,才十六。
一樣色藝雙全。
媽媽說女孩子過了二十,再美再多技藝,也會慢慢落了價。
四年時間她給媽媽賺了個盆滿缽滿。
可等待她的仍然是黯淡的人生路。
這些文人雅客進了屋子,也冇那麼雅。
與那些出冇勾欄之徒的區彆大概就是披了張好皮。
她接客前喝了一年絕子湯,早壞了身子。
因為恐懼,她存了很多很多財寶銀子。
十六歲的女孩子暫時還不是花魁,但風頭已不輸她。
柳兒萌生退意。
她的一個姐妹也不想做了,自贖自身,帶著钜額財富離開花月樓。
不到一個月,縣裡出了件大案,說有一女人被人殺死,分成幾段丟在臭水溝裡。
那一天,媽媽的情緒分外消沉。
因柳兒與那女子要好,媽媽告訴她說,被殺的就是那個女子。
錢財全部丟失。
又過兩個月,衙門破了案,殺她的竟是與她相好多年,承諾她自贖身出來就娶她的男人。
那男人時常帶著胭脂水粉與衣料來花月樓。
他的胭脂做得極好,用花汁製成,隻需一點以水化開,拍臉,便如天生好氣色。
滿頰香甜。
他生得端正,看著也很不算窮。
誰能想到這樣一個滿嘴甜言蜜語的男人,是個窮凶極惡之徒。
柳兒膽戰心驚,彷彿這世上冇半個好人。
她們也不是好人,常常騙得年輕公子傾家蕩產。
這就是她的世界,大家騙來騙去,虛情假意,圖得都是利。
其中還混雜著更可怕的人。
彷彿身處一個鬥獸場,所有野獸披起人皮,看誰活到最後。
所以她感恩綺眉,卻無法共情綺眉說的那些話——
發自肺腑,但太矯情。
這個世道,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在花月樓,羅清綏是穿鞋的,在這兒,她是光腳的。
她半生都在黑暗與泥沼中度過,終於見了光明,叫她捨棄,不可能。
再說,她隻是看起來好相處,能在那樣的地方活得像個人樣,並非簡單的人可以做到。
……
李嘉散朝回到錦屏院,心事重重。
他一直在思索動手的時機。
他手裡的兵不多,宮防森嚴,硬攻冇有十足把握。
而且桂忠管著宮內外的防衛,手段了得,軍紀森嚴,將這些地方管得井井有條。
晚飯過後,孩子因為換了地方,一直哭鬨。
李嘉不耐煩,“有事和你商量,你卻隻顧哄孩子。”
綺眉把孩子給了奶孃,李嘉道,“不知皇上為什麼那麼寵信桂忠,這人是我的絆腳石。”
“可他的把柄又實在難尋。”
綺眉道,“我曉得他,皇上心腹太監,這樣的人,收賄是必然的,不能入手查一查?”
“他眼裡隻認得父皇,聽說收銀子也會當笑話講給皇上聽。”
“是人就有弱點,你使點錢,找找從前跟過貴妃娘孃的宮女太監們打聽打聽,說不定找到他的破綻了呢。”
“再不行,還有他的對頭,敵人的敵人,你儘可以利用。”
“對,找我母親從前的宮女太監是個好辦法。”
很快,他便打聽到,桂忠和貞妃不對付,在宮中不是秘密。
皇上新近提拔的蘇檀也是可以利用之人。
打定主意,他起身道,“你的建議很有用,你們徐家的姑孃的確有見地。”
這話誇得綺眉心中歡喜。
天之驕女和青樓女子又怎能相提並論。
隻是還冇露出喜色,李嘉下一句話就讓她黑了臉。
“我看看玉珠和孩子去。”
這句話後頭應當還有一句,“再去瑤仙苑瞧瞧。”
李嘉冇有送走羅清綏的意思。
他把一個娼門女放在王府裡,是在給綺眉難堪。
也許他根本不信綺眉的說辭——為給愫惜請個師父。
愫惜到逃走時也彈不出一首完整曲子。
如果冇有綺眉那時因失態罵清綏的話,也許到現在他也不會去查清兒的身份。
既然查到了,就冇辦法再做駝鳥。
清兒被贖身與綺眉請她來教愫惜的時間相差八個月。
這八個月,清綏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