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見李嘉,傅青便惶恐地跪下。
他此行查出的事情,關乎主子的臉麵,更關乎自己的性命。
為掩飾這天大的醜聞,主子會不會殺了自己?
“跪什麼?你一向隨意的,怎麼突然這樣……”李嘉疑惑地看了一眼低頭不與自己對視的心腹,“查到什麼了?”
傅青困難的說,“卑職查到了姨孃的真實身份。王爺,你要挺住啊。”
一聽這話,李嘉不由坐了下來。
對他道,“你先起來吧,起來說。”
“他到底什麼身份?什麼出身?莫非她先前的男人不是正經人?”
“本王既納她為妾定然給她新身份。你隻管講。”
傅青吞吞吐吐地說,“那邊有個花月樓,姨娘從前是此處的花魁,在當地非常有名。”
“我使了錢,給龜公看了畫相,龜公說這女子真名羅依柳,七歲就被賣到了花月樓,接受訓練。”
“琴棋書畫無有不通,容貌更是出挑,一露麵便成為花樓魁首。”
李嘉聽罷,冇什麼反應,愣愣的,傅青長出口氣,內衣已經濕透。
“你出去,此事不許對人言。”
隨門被帶上,書房內陷入一片昏暗,掩蓋李嘉扭曲的麵容。
當他慢慢意識到傅青所說之言意味著什麼,血液瞬間衝到了頭頂。
握著茶杯的手微微發顫——
他不敢相信自己一心一意對待的女人,自己唯一深愛的人,一直在撒謊騙他。
滾燙的茶水潑灑出來,燙的他手背一片通紅,他無知無覺。
他獨自在書房一直坐到暮色四合,綺眉差人來喊他過去吃晚飯。
一股悲涼與無奈自心頭升起,待這悲涼散儘,取而代之的是滿腔的憤怒。
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站了起來。
在黑暗中確保自己看起來與往常無異,推門出去。
空氣帶著春末夏初特有的芬芳。
吹來的風是暖的,一彎月亮照亮了半邊天空。
院中已隱約有了蟲鳴。
一切顯得那麼溫馨美好。
可是他踏出的每一步,都像走在尖刀上。
他的一顆心,正擱在烈火上煎熬。
錦屏院的笑聲透出院子,滿室明亮。
遠遠望去,這是多麼溫情的時刻——他妻妾滿堂,孩子們發出嬰兒特有的咿呀聲。
這樣的時刻,李嘉反覺更加煎熬。
慢慢走進院中,透過大門看到正堂擺著的圓桌。
綺眉坐在正當中的主位。
旁邊的位置空著,是留給他的。
隔著這個位置,便是使他墜入人生痛苦深淵的女人。
李嘉的目光仍然被清綏所吸引。
她有著超凡脫俗的氣質,身上有種纖塵不染的清冷感。
這樣的一個人怎麼是沾染風塵最深的女人?
然而,事實從來不會因為人的感情而改變。
真相總是最殘忍的。
李嘉平複了一下心情,深吸一口氣,進入正堂。
衝他的妻妾們打了個招呼,便走入內室更衣。
他在綺眉的梳妝鏡裡看到了一個滿身疲憊一臉頹喪的男人。
他再也不是當年那個心無城府,和一幫朋友呼嘯來去的清貴公子。
那樣無拘無束又乾淨的時光,再也不會有了。
奇怪的是,他並冇有很悲傷,而是坦然接受了現在的處境。
換了月白常服,讓丫頭送來熱毛巾擦把臉,他換了個表情,走到桌邊,坐在了綺眉身旁。
打量一圈,玉珠和清綏都抱著孩子。
清綏的溫柔即便是個外人也能看得出來,她實在太愛這個孩子了。
母親的角色她做得如魚得水,對孩子照顧的體貼與精心,彷彿她真的是生下這個孩子的人。
他起身與玉珠換了換位置,坐在清水身旁,綺眉對麵。
一邊吃飯,一邊像像個真正的慈父時不時逗著自己的兩個孩子。
但他的眼神卻在留心著桌上的每一個人。
晚飯在出乎意料的平靜中結束。
晚上他破例留在了錦屏院過夜,綺眉很意外但欣然接受。
他靜靜看著綺眉卸妝,心中想著清綏。
那清雅脫俗的舉止不似凡塵的淡泊,難道都是假裝?
她身上那些傷,想來都是因為不肯好好配合而被老鴇打的。
七歲進青樓,那要挨多少打才成長為現在的模樣?
他想著花月樓中的日日夜夜,心中突然悶痛到喘不過氣來
他的目光再次轉移到正在梳頭的綺眉身上,發現對方在偷偷從鏡子中打量他。
發現了他的目光綺眉馬上移開了眼神。
自從見到傅青得到了這個訊息,李嘉的心中亂七八糟,各種情緒摻雜在一起。
他突然想到自己細察清綏身世的起因——是因為綺眉那次歇斯底裡的失態。
說得更直白一點,一切的起因是綺眉說漏了嘴。
他起身麵無表情走到綺眉身後。
一雙手放在綺眉肩膀上微微用力,從鏡中望著自己妻子的眼睛沉聲問道,“你如何得知清綏的真實身份?”
綺眉在他的手放在肩膀上的那一刻抖了一下。‘
這一天下午過去短短的幾個時辰,再見李嘉,從前那個熟悉的男人彷彿換了個魂魄,眉眼依舊,卻變得陌生。
她早就想好了說辭。
便道,“可是傅青對你說了什麼?我並非故意撒謊騙你。”
“我一直阻止你與清綏接觸,你偏不聽。我也說過她是二嫁身,就是為了絕你的念想。”
“府裡人多嘴雜,我隻想給愫惜請一個彈奏琵琶的好老師,此女琵琶技藝遠超宮中樂師,我才請了她來。”
“並未在意身份,隻道她教上月餘,不見外男,離開便罷了。”
“不料王爺對她一見鐘情。”
“我想說又不敢,既怕傷了你與清綏,又怕院中其他人說我這個主母行為不端,壞了名聲,妾身實在為難。”
李嘉的手扳住她的下巴,稍稍施壓,讓綺眉不得不側過臉與他對視。
他問道,“你真的隻是讓清綏教愫惜彈琵琶?還是存著彆的心思?”
“我說了我們夫妻以後要以誠相待,彆騙我。”
李嘉的話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力,讓綺眉不敢像往常那樣輕慢,也不敢反駁。
委屈道,“當時王爺太過寵愛雲娘,妾身以為愫惜多點才藝,便可以吸引王爺的注意。”
“我承認我的出發點是為了分走雲孃的寵愛,但並無任何其他心思。”
“我一開始也不想王爺與清綏見麵的,王爺想想是不是。”
“王爺既然與我同心,那麼我想請求王爺一件事,不知王爺可否答應。”
“你講。”
“清綏出身不適合撫養孩子,王爺可否把孩子交給我撫養?”
片刻思索後,李嘉道,“好。”
驚喜來得太突然,綺眉一陣眩暈。
李嘉直接出了門向瑤仙苑去,他的背影籠罩著山雨欲來的肅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