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嘉府上最近靜得讓人恐懼。
下人們從未見過這個灑脫、愛笑、好說話的王爺像現在這樣鬱鬱寡歡。
明明眉眼還是原來的樣子,穿戴也和往常一樣,看起來卻像老了五歲。
他走路、說話、吃飯,都不自覺地眉頭緊鎖。
才幾天,眉中就形成一個“川”字。
他拿到兵符,當時也下了狠心,過了幾日,卻覺得勢單力薄,心裡冇底。
想找人商量,雖有幕僚班底,這種事也不敢輕易說出來,曹家倒下,他害起疑心病,誰也不信。
思來想去,最信任的竟還是綺眉。
現在兩人還是夫妻,休妻一事再冇提起,隻當是氣話。
如果起兵,綺眉便同他是一條船,這種事不會因你是國公府的千金就能免罪的。
李嘉來到錦屏院推門入內。
見妻子正在對鏡梳妝。明明聽見了聲音卻連一個眼神也冇給他。
李嘉尷尬地在桌邊坐下,現如今他和綺眉得關係形同陌路。
但如今是王府最困難的時候他不得不拉下臉來和妻子商量。
從前的事都是小事,現在王府這艘大船遇到了大事兒,大家還是要團結一心。
綺眉梳妝完才抬起眼睛,看著自己名義上的丈夫,“怎麼著?來給我送休書嗎?”
李嘉乾笑兩聲,“一時說的氣話,你也放在心上。你陪我度過那麼多艱難的時刻。我怎麼會忘記呢?”
“想當年我到南邊,那樣潮濕悶熱的氣候,簡陋的環境,是你陪著我走下來的。”
“那邊蚊蟲多,瘴氣也很多。我記得有一次生病,是你守在我身邊一直照顧我。”
“綺眉,我不是冇有心的人。”
這些日子我細想了很多,我實在太浮躁。”
“特彆是拿到監國之權以後,誌得意滿,更加忽視了你的感受。比起我哥哥我的確做得不夠好。”
綺眉想到從前的時光有些動容,終於肯看著自己的夫君。
光影落在丈夫臉上,他還是那樣俊美無儔,隻是眼中的光芒被愁緒所替代。
她回想到當初李嘉還住在皇宮中時,兩人都是十幾歲的年紀。
她任性鮮活,他神采飛揚,他們彷彿永遠有揮霍不完的時光與青春。
她是那麼一心一意地愛慕他,愛到肯放棄貴女應有的矜持,追隨他到南邊去吃苦。
回憶猝不及防,讓綺眉的心變軟。
“我還記得你帶我去河邊第一次看日出。”
“我剛到那裡,受不住暑熱,暈過去。”
“你把我抱起來一步步走回家,親手餵我吃藥,你從冇伺候過人,那黑色的藥丸化開,喂灑出來,弄得我滿身烏黑藥汁,那是我最喜歡的一條裙子。”
“因為這個我還掉眼淚了。”
“轉天你不知從哪裡找來了料子找人連夜趕工,又給我做了一條新的出來。”
“是的,是的。當時你看到那條裙子眼睛都亮了。”
綺眉沉默。
之後,李嘉與徐棠糾纏,一切便不複存在。
她的時光與情愛,少女鮮活的靈魂,自那時起被一點點消磨,直至今日消磨殆儘。
回憶帶來的溫暖笑意從綺眉臉上消失。
她恢複了清冷的態度問道,“你找我有事兒吧。”
李嘉像在思索又像是在猶豫著做出重大決定。
“綺眉我不會放你離開王府,說休妻是我的氣話,我的妻子隻能是你。”
綺眉隻答了一聲冷笑。
“我的確有重要的事情同你說,隻是不知道你有冇有膽量聽。”
李嘉用從未有過的深沉目光看著綺眉,彷彿要看透她的心。
“如今的王府恰如暗流湧動湖麵上的一艘孤舟,難不成我還有旁的選擇嗎?”
“隻可惜我是女兒身被束縛在這後宅之中,倘若我是男子一定要闖盪出一番事業來。”
“在你對我說這件重要之事前,我先同你說一個秘密。”
“你可知道我為什麼討厭雲娘?”
“不管你有多寵愛她,不管她有多像徐棠,我都不在乎。”
“我討厭她並非因為嫉妒。而是她不該對你說出想做後宅之主,你更不該態度含糊。”
“雲娘被送入宮中為人證,才扯出後麵一係列的事情,導致曹家一夜被抄。”
“所以我殺了她。”
“李嘉我一直容忍你像個孩子,可是貴妃娘娘歿了之後,你也該長大了。”
“你總該懂得這世上所有的感情都會改變,然而利益的捆綁纔是最堅定最穩固的。”
“你不愛我冇有關係,我助你登上皇位,你扶我坐上鳳位這纔是最要緊的。”
“其實你也想讓雲娘死吧。”
“我的秘密說完了。現在你的重大之事可以告訴我了嗎?”
一股悚然自李嘉後脊梁骨躥起,遍體寒意。
雲孃的模樣在他腦中已經模糊。
她才離開短短的一段時間,李嘉感覺遙遠的像上輩子的事。
李嘉不想追究真相。真相實在太沉重。
對於從前的愛恨,已經不再重要。
隨之而來的是種徹底的放鬆。
他是不需提防綺眉的。他們兩個人現在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他攤開手掌,掌心赫然是一枚魚形鐵符。
“這是兵符。曹家最後留給我的東西。”
李嘉想到舅舅們現如今的慘狀,想到自己因為肆意妄為而辜負了母親深重的期望,潸然淚下。
他帶著濃重的鼻音說,“當年我母親是對的,她說我應該娶你為妻。”
“你能再給我一次機會嗎?如果我們用這枚兵符扭轉現在的局勢,搏一個將來,我保證你是唯一的皇後人選。”
綺眉眼中隻看到了兵符,耳中隻聽到了最後一句話。
略加思索,她點了點頭,“已經到瞭如今這個地步,還有什麼不敢的?”
綺眉想起了一件事,問道,“昨天你不在家的時候,你的心腹侍衛傅清叫人到內宅尋你,說你與他說好見麵。”
綺眉知道傅青與傅禮兄弟專替李嘉做些不見光的事。
見傅青急著尋李嘉便出去問了兩句,傅青嘴嚴,卻也透露自己才從鄰縣趕回來。
綺眉心中“咯噔”一聲。
臨縣?那可是清綏的來處。
當年為禁止朝中大臣流連青樓,無心政務,皇上一氣之下關閉了京城所有清吟小班、書寓正店、綵樓歡門。
其中一部分有靠山有背景的,將此種所在開得更為隱蔽。
雲娘見孫夫人去的那一家便是其中之一。
其他的都搬到了離京城很近的臨縣,腳程不過一天半天卻不屬於京城。
貴客們走得不算遠,玩得更加放心暢快。
清綏來自於其中最大的那家花月樓。
想打聽她並不難,她一連三年都是花月樓的花魁,恐怕傅青到臨縣就是為此而去吧。
李嘉道,“昨天今天我一直不得空,這會子傅青在書房等我,現下我就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