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忠閉上眼睛,想起治水時,親見李仁脫下錦袍披在饑民身上。
而李嘉嫌水深,車都不願下。
他第一次見李仁,便在那雙漆黑的瞳仁中看到與年齡不符的野心。
那野心,和他自己多麼像。
桂忠再睜眼,眼中隻餘一片平靜。
“那樣的話,會流很多血。”
“是。”
“靜妃和她的孩子……”
“我來保。”
“……”
長久的沉默後,桂忠深深看著鳳藥,彷彿要由眼睛看進心底去。
他對鳳藥的瞭解在此時此刻,更深入更透徹。
她骨子裡清醒而反叛,但她真誠。
終於,他鬆了口,“我信你。需要時,我會交出禁軍調令。”
鳳藥看著他的眼睛,心底鬆口氣,現在,他們終於結成了真正的同盟。
……
黎明時分,雲散雨歇。
天地彷彿被清洗過一樣澄澈。
桂忠見皇上醒來,趕緊伺候更衣。
“你一夜未眠吧?”皇上看桂忠眼下烏青,問道。
“鳳姑姑一直守著,我看萬歲已經退了熱,方纔讓她回了。”
皇上坐了很久,退過燒身體已經不難受了,可一種虛弱感卻從頭貫穿到腳。
他怏怏不樂,這種力不從心的感覺出現得越來越頻繁。
那是衰老的征兆。
他幽幽長歎,“最……是時光留不住,人生長恨水長東。”
桂忠端來了藥碗,“發熱最消耗元氣,退熱時自然有些不痛快,皇上,臣服侍您先喝了藥,過會兒便會生出力氣。”
“你很貼心,服侍得也好,鳳姑姑年歲也大了,熬不得夜,你頂替她,叫她多歇歇。”
“朕這兩日恢複好體力,要辦件大事。”
“是。”
……
很快,桂忠便知道這件“大事”是什麼。
下旨前,皇上還在汀蘭殿陪靜妃用晚膳。
靜妃得知皇上已調父親回京述職,心中歡喜,情緒也好起來。
她一改從前爽快的姿態,時常差天寶或彩旗去請皇上。
這是從前從未有過的。皇上也樂得來陪她。
每每皇上與她下棋或用茶點或晚膳,桂忠都遠遠立在門邊。
隻他知曉靜妃為何如此。
兩人離得很遠,卻能感覺到哪怕對方輕描淡寫的一瞟中帶著的情意。
桂忠隻是冷冷地眼觀鼻、鼻觀心,他不願因感情給對方帶來任何風險。
他入宮時便斷絕了男歡女愛的想法,隻一心想做權臣。
現如今他終於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
但這一切,終歸是一個人給的,這人想叫他死,他馬上能從最高處跌落至萬丈深淵。
他喜歡莫蘭,想保護她,更要萬分小心,不能失了理智。
“聽聞皇上發了熱?晚上休息好了?莫蘭很是擔心。”
“不知公公有冇有好好照顧皇上。”
她說著眼睛瞟向桂忠。
桂忠隻是躬身,卻不抬頭,“奴才伺候皇上不敢有片刻放鬆,夜裡一直守在皇上身邊。”
“哦,怪不得今天公公看起來冇什麼精神,這樣能當好第二天的差嗎?”
“倒不如換成天寶跟隨皇上,桂公公歇一歇再來,省得誤了差事。”
“多謝娘娘體察下情,奴才伺候皇上是應當的,不會誤了差事。”
皇帝拍拍靜妃的手背,“他一向有分寸,真支撐不住會和朕講,不會誤事。”
靜妃垂下眼道,“妾身隻是瞧不慣他那烏眼青。”
用了晚膳,靜妃拉著皇上不讓走,皇上安撫幾句,她便道,“那妾身送皇上回登仙台,這樣一路還能多說幾句話。”
皇上隻得依了。
桂忠帶人遠遠跟在後麵,靜妃不知和皇上說些什麼,兩人邊走邊聊。
他卻隻覺危險。
莫蘭為什麼這麼做,他心知肚明。
她每句對皇上說的話,實則都是和他說的。
他輾轉、自責,皇上是他的主子,對他有知遇之恩,他卻喜歡皇上的妃子。
他自問是個冷靜剋製之人,可麵對莫蘭,把感情壓了又壓,卻總會露出一些。
那些甜蜜、痛苦交織在一起,又讓他像個人一樣活著,讓他有了溫度。
胡思亂想間,已到了登仙台。
皇上對莫蘭道,“你回去吧,明兒朕再看你。”
莫蘭拉著皇上袖子隻是不鬆開。
皇帝道,“桂忠送你回去,朕還有要事。”
“今晚既要議事,叫天寶送吧。”
桂忠道,故意不看莫蘭拉下的臉。
“桂公公如今可是皇上的紅人,我用不起。”
“再有一刻鐘纔會議事,你隻管去。”
桂忠做個“請”,彎腰低頭,讓靜妃走在前頭。
一路無話,正是立春時節,天雖晚,風卻帶著芬芳和暖意。
直到走到汀蘭殿門口。
桂忠才叫住她,“莫蘭。彆再做這樣的小動作。”
“他是殺伐果決的帝王,不是傻子,我們站在萬丈深淵邊上。”
“你知道自己麵對著什麼樣的危險嗎?”
桂忠小聲快速說,“你腹中的孩子,將要被立為太子,你為皇後。”
莫蘭驚得張口結舌。
“不,我不願意。”
“由不得你,這是朝局所決定的,非你不可。”
“我不想要這個孩子。我不想入宮。”
莫蘭哽咽,“我不想做博弈的棋子。”
桂忠又想起鳳藥說的那句話,“為何不做執棋之人。“
“你已經入宮,再說這些為時已晚。“
“我會保護你,我說過的話都做數。“
“莫蘭,彆東想西想,患得患失,你忘了嗎,我隻是個閹人。”
“你這話像刀子一樣割我的心,能不能彆再說了。”
“以後你我少見麵,我們不能給對方帶來災難。”
“……”
“……莫蘭懂了,你保重。”
……
這一夜,在登仙台,皇上夜召李仁,下旨由李仁帶領桂忠,即刻查抄曹家。
李仁接旨,心中因為激動怦怦直跳。
點起五路兵馬,將曹家圍了個遍。
一夜兵荒馬亂。
時至白天上朝,李嘉在朝會上才知道訊息,還是父皇親口說出。
李嘉猶如被抽掉筋骨的軟腳蝦,整個早晨昏昏沉沉,聽不到皇上在說什麼。
一切發生的太倉促,他不知道曹家有冇有燒掉那些重要信件。
他的秘密有冇有泄露。
他冇膽量質問父皇,整個朝堂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
曹家三代世家,一夜之間被清算下獄。
皇上收回所有兵權。
頭天早上,皇上還在朝堂上誇讚曹家人忠君愛國。
晚上就抄了家。
好比一個人臉上對著你笑,手中的刀毫不猶豫刺你個對穿。
朝堂上靜悄悄的,與曹家人有勾連的臣子實在太多。
哪怕算不上六爺黨的,也有走得很近的大臣。
趙培房早就看曹家不順,出列道,“皇上雷霆手段,剷除奸佞,是為國家幸事。”
“曹家累受君恩,不知圖報反而貪賄,結黨,意圖謀反,不配為人臣。”
李嘉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站在堂上,那些看向他的目光彷彿將他千刀萬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