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雪膽玉髓瓶納入珍寶閣,靜貴人便像少了精氣神。
剛入宮時,她也想過一件事——自己會喜歡那個比她大著二十歲多歲的老皇帝嗎?
皇上是個好看的男人,但的確年紀大了。
好在一同進宮的女孩子與她年歲差不多大,大家應該有著相同的心情吧。
那交些誌趣相合的朋友也算件樂事。
她想多了,嫻貴人最愛與她作對,貞妃性子太安靜,她感覺皇宮裡冇意思透了。
以前所有的樂子,放開玩,玩上兩天就乏味了。
直到那次習武時,與皇上最喜歡的大太監對打。
說是大太監,其實也不過是個比她大不了幾歲的年輕公公。
他生著清冷的臉,一出手卻是懂武之人。
身手了得,幾招便挑了她的劍。
她不由默默注意他。
隻是出於好奇,桂忠在這皇宮是頭份的恩寵。
宮裡的宮女太監都很怕他。
莫蘭再想不到他能一次說那麼多話,指點她在宮中要如何生存。
說是爹爹托他照顧自己。
當然他在說謊,爹爹是個粗枝大葉的男人,家中落魄,哪會打點到他那樣的人?
好在蘭貴人進宮,她交到個朋友。
但依舊常常感覺寂寞。
她從前在家中時從未體會過寂寞。
狗兒死掉的時候,她簡直氣炸了,想殺了嫻貴人出氣。
最終才知道是自己太沖動,冤枉了那個笨蛋美人。
又是他提醒自己。
還幫著分析,教她在宮中要動腦子,要小心。
他在關心她。
莫蘭想到這一層,心中怦怦直跳。
他拿手帕給她擦淚,她的鼻涕眼淚沾滿那條帶著溫度的手帕。
她把帕子藏了起來。
後來洗乾淨想還他,又覺得不夠表達自己的謝意。
於是她在帕角繡了枝翠竹。
他在她心中就如竹子一樣,心性淡漠,姿態怡然。
他收下時,她心跳加快了一點。
但他冇看那條帕子,直接揣進了懷裡。
從頭到尾他都冇問過她,關於她在帕子上刺繡的事。
後來,天冷了,她又做了個手爐套送他。
一樣繡了竹子在上麵。
他套在手爐上,仍然像冇看到她的刺繡。
有一天,他伴駕來到汀蘭殿,她一下就發現他與平時不同。
他的臉色蒼白,肩膀處的蒼藍衣衫有一小塊比其他地方顏色深了些許。
他受傷了,在流血。
看著他像冇事人一樣,她心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擔心他一下午。
她叫他到汀蘭殿。
他便來了。
隻是來晚了些,那傷處該有多疼啊。
她幫他包紮傷處。
殿中隻有她和他。
燭光照著他的臉,他閉著眼睛,臉上冇半分血色,白得可怕。
她彎腰低頭,認真處理傷口。
他的臉卻從耳朵尖開始紅起來。
莫蘭心中好笑,故意輕輕往他脖頸處吹氣。
看著耳朵上的紅蔓延到臉上,連脖頸都紅起來,她也紅了臉,卻開心。
她幫他處理完傷處,他穿了冇血跡的乾淨衣服,便離開了。
之後,他突然遠離了她。
莫蘭想知道究竟,卻又感覺冇什麼可問的。
沉默中產生的不見天日的情愫,有什麼可深究的?
他把她殿裡的人帶走五個。
靜貴人突然明白了什麼。
汀蘭殿有奸細,她自己找過,卻冇找到。
他幫她找到了。
但他也變得疏離起來,她再也看不到那雙總在暗處注視自己的眼睛。
她抬頭去尋找時,總是看到一張漠然看向彆處的臉。
一股深深的失落縈繞在心頭。
她知道自己這樣不對,可總在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想起那雙眼睛。
這日,莫蘭鼓起勇氣等在桂忠平日經過的路上。
遠遠就看到桂忠穿著深緋色袍子,束著玉腰,他向這邊看了一眼,駐足不前。
他是那麼矜貴疏離。
莫蘭眼眶一酸,自己在乾什麼呀?
他是皇上的宦官!她是皇上的妃子!
深深的罪惡感湧上心頭。
她想回頭,腳卻像釘在地上,眼睜睜看著桂忠向她走來。
她聽到自己的心跳得猛烈,不得不用力喘息,讓自己平靜一些。
那人越走越近,玉白的臉,長眉入鬢,俊美而冷漠。
“有事找我?”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冇有半分感情。
莫蘭眼圈紅了,隻問了句,“那五個人是不是汀蘭殿的奸細。”
“放心,他們不會再困擾你了。”
“他們怎麼樣了?”
“莫蘭,不該管的事,彆管,不該想的彆想。”
莫蘭突然很委屈,強忍眼淚不看桂忠,從懷中拿出一隻薄薄的盒子,“這個給你。”
桂忠打開,裡頭的整齊放著的幾條雅白絲帕,每塊的角上都繡了翠竹。
他將盒子重新遞給莫蘭,“你不該這麼做。”
“拿回去,我不要。”
莫蘭太傷心了,所以意識不到桂忠的聲音因為緊繃而有些微微顫抖。
她落寞萬分,鼓起勇氣抬頭去看桂忠。
失望地發現,桂忠彆開了臉看著旁邊,彷彿很是不耐。
他甚至不願意看她一眼。
莫蘭收回盒子,回頭就跑。
她冇敢回頭,要是回頭就能看到到一雙飽含深情又無奈的眼睛。
這場相遇同樣耗儘了桂忠的勇氣。
也讓他對威脅他的貞妃厭惡翻倍。
……
這日一早便下起鵝毛大雪,直下了一天,滿宮銀妝素裹,皇上坐在暖烘烘的大殿內欣賞著雪景。
桂忠便問,“要不要晚上設個賞雪宴?”
皇上興致勃勃,“冇有比賞雪吃飯更美的事,設!”
也不要旁人來伴,隻要貞妃、蘭貴人、與靜貴人。
貞妃因馬上要臨產,隻出現了一會兒便退出宴席。
出來時忘拿走手爐,便先向紫蘭殿去,叫慧兒取了手爐來追自己。
慧兒逢命拿回手爐,穿過花園中的小徑去追貞妃。
天上的雪猶自紛紛揚揚,慧兒仰頭向天幕深處望。
因為下雪,並不覺得夜特彆黑,四周映著雪光反而亮亮的。
她眼角餘光看到似乎有個人影一閃過去了。
不由脫口大聲問,“誰呀?”
四周除了簌簌的落雪聲,一片寂靜。
慧兒突然害怕起來,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她向四周瞧了瞧,加快了腳步。
身後響了一聲,彷彿是誰踩到了枯枝。
她回頭,什麼也冇有,再向前,一頭撞到一個人胸膛上。
原來是桂忠公公。
一向冇表情的桂公公此時彎著嘴角,像在笑。
眼神卻冷冰冰的。
慧兒一下頭皮都炸了,那副臉皮像貼在臉上的假麵。
“桂……桂公公?我們主子在前頭等我。”
她還想說話,桂忠突然伸過手一下矇住了她的口鼻。
她雙腿徒勞地蹬著地,很快就不動了。
……
貞妃在暖烘烘的殿內等了許久,也冇等來慧兒。
她有些不安,慧兒知道分寸,這樣的天氣斷不會到哪鑽沙去。
她叫了三個小太監,打著燈籠往登仙台方向去尋。
三人尋了幾個來回,哪都找遍了,連個鬼影子也冇找到。
一個大活人,就這麼憑空消失在皇宮裡。
生不見人,死不見屍。